《烬途》舆梦

1、相遇 老城区

　　老城区的巷弄永远晒不到完整的日光。

　　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青砖，傍晚潮湿的雾气顺着地面漫上来，裹着路边小吃摊残留的油烟味。沈砚靠在斑驳的墙壁边，指尖夹着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安静望着前方十字路口。

　　夏栀就是这时撞过来的。

　　她跑得很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画纸，视线只顾回头躲避身后追赶的店主，完全没有留意前方，直直撞上沈砚的肩膀。

　　哗啦一声，数十张素描散落一地，随风在巷道里散开。

　　“对不起！实在抱歉！”夏栀慌忙站稳，急急忙忙弯腰去捡拾散落的画稿，发丝垂落挡住眼睛。

　　沈砚沉默俯身，伸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
　　纸上描绘的正是这条老旧街巷，灰暗的楼房、歪斜电线杆，色调冷清压抑，唯独角落一处路灯，被涂上温暖的浅黄。

　　“你的画。”他将纸张递过去，嗓音偏淡，听不出情绪。

　　夏栀抬起头，终于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少年身形高挑，眉眼清冷，下颌线条利落，眼底像盛着终年不散的薄雾，很难让人看透心思。

　　“多谢你。”夏栀接过画纸，小心整理整齐，“刚才我不小心打翻摊位的饮品，老板追过来，情急之下没看路。”

　　“没事。”沈砚淡淡回应，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夏栀下意识开口叫住他，犹豫几秒，鼓起勇气，“我经常来这边写生，下次碰到，我请你喝汽水当作赔礼好不好？”

　　沈砚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她。少女眼底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可以。”

　　往后一周，夏栀几乎天天守在这条巷子。

　　她原本以为只是随口的约定，没料到第七日黄昏，沈砚真的再次出现。
　　她早早买好两瓶橘子汽水，一路小跑迎上去，把其中一瓶塞到他手里。
　　“正好赶上！天气好闷，解解暑。”

　　玻璃瓶外壁凝满水珠，冰凉触感透过薄衣传到掌心。沈砚拧开瓶盖，浅浅喝了一口，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

　　“你总来这里画画？”他主动开口发问。

　　“嗯，我喜欢老巷子，这里处处都有故事。”夏栀坐在石阶上，铺开速写本，笔尖轻轻划过纸面，“只是很多地方马上就要拆迁，再过一段时间，就看不到了。”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延伸向远方的巷道，轻声道：“所有东西，终究都会消失。”

　　夏栀没有察觉他话语里深藏的落寞，自顾自说着畅想：“我想把整条街巷全部画下来，以后就算拆迁，至少我的画能够留住它们。以后我想举办画展，把这些风景全部展示出去。”

　　夕阳落在她侧脸，柔和了轮廓，少女眼里满怀憧憬，对未来充满无限期待。

　　沈砚安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没有所谓的未来。

　　沈砚患有先天性进行性心脏病症，医生很早断言，他很难平安度过二十二岁。如今距离那个期限，只剩下不到一年。
　　他很少与人深交，刻意避开所有人的靠近，害怕留下牵绊。可夏栀像一阵热烈温柔的晚风，猝不及防闯进他寂静灰暗的世界。

　　往后的日子，二人常常结伴。
　　夏栀写生，沈砚安静陪在一旁。她会和他分享学校的琐事，讨论绘画技巧；他大多时候静静倾听，偶尔给出简短的回应。

　　夏栀慢慢发现，沈砚很少谈及自己的家庭、过往，从不答应远期的约定，也极少拍照。
　　她曾经提议一起合影，被他委婉拒绝。

　　“为什么不愿意拍照呀？”夏栀有些不解。
　　沈砚望向远处落日，语气平淡：“不必留下影像，容易让人放不下。”

　　夏栀只当他性格内向，没有继续追问。她满心欢喜，认定他们还有漫长岁月，可以慢慢了解彼此。

　　她不知道，沈砚一直在克制自己。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忍受心脏袭来的绞痛，一遍遍告诫自己远离夏栀，不要耽误她。可每次等到黄昏，依旧控制不住脚步，走向那条巷子，期待看见那个抱着画本等待自己的少女。

　　贪恋短暂温暖，本身就是一场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