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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旧道追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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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前,陈默之没有回来。
沈烬睡得很浅。桥下货台开始第一趟升降时,她睁开眼,先看见窗边空着,又想起昨夜那句“回来先找你”。酒馆的灯早已灭了,桌上那壶酒也该凉透了。
她在榻上坐了一会儿。照着《引魔诀》运转了一遍魔力,比昨夜顺畅得多。那一遍功法走得很稳,她心里那点发沉的不悦并没有因此散去。
陈默之走得急,连去哪里都没有说。
沈烬洗过脸,换下昨日补好的衣裳。门外随即有人敲了两下,任务纸从门缝下递进来。
纸上仍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她到任务处时,魏承章已经坐在案后。陈默之的位置空着。桌上的漏壶刚过卯时,她站在门边等到卯时一刻,才伸手拿起那张任务纸。
纸面擦过指腹,两人名字都在。
“他没有来。”魏承章说。
“嗯。”
“知道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魏承章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他把任务纸翻到背面,添了一行字。
“昨夜青石驿报来污迹。离宗弟子谢由两日未归,驿中九人被困,今晨又少了一名送水的驿夫。”
“没有其他人同我去?”
“接应的人已经从东道赶过去了,还要半个时辰。”
沈烬伸手去取任务纸。
魏承章按住纸角:“你现已能稳定运转《引魔诀》,可以先去确认位置、封住外沿。但你经验不多,没有看清执念以前,不得独自切魔脉。”
“若里面的人等不了半个时辰?”
“先救人。不能救,留路标,等接应。”
他说完,指腹仍压着纸角,等她答复。
沈烬点头:“明白。”
魏承章松开手。
“陈默之若到,我让他随后追你。”
沈烬把任务纸折进袖中:“他若不到呢?”
“接应仍会到。”
她没有再问,提起封魔匣出了山门。
青石驿在仙界遴选旧道旁。
山路越往东,石色越浅。行到午前,沿途开始出现供人歇脚的长亭和刻着里数的白石。沈烬认得这条路。她第一次来参加遴选时,车在第三座亭前坏过半根车轴,所有人下车等了一个下午。
青石驿就在那座亭后。
院门紧闭,门缝里压着几缕灰黑。墙外停着两辆没有卸完的货车,骡子已经被人牵走,只剩车辕斜插在泥里。路旁的水桶翻着,水顺石缝流到院墙下,遇上贴地游动的灰黑魔力,便绕开了一小段。
沈烬没有立刻靠近。
她绕着院墙走了一圈。西面有一扇运货的小门,门前倒着一个人。那人一只脚还卡在门槛里,胸口隔很久才起伏一次,腰间挂着青石驿的铜钥匙。
沈烬先在墙角落了封线。
第一枚短钉入土时,院里传来点名声。
“七。”
停了一会儿。
“八。”
声音很哑,每一个数都念得极慢。
沈烬沿西墙再落一枚短钉。一边运转《引魔诀》,一边将魔力送入两枚短钉。贴地的黑线随即绷紧,将门缝里探出的灰气逼了回去。
她蹲到驿夫身旁,手指刚碰到颈侧,院里的声音便停了。
门后有人问:“外面是谁?”
“魔宗来接你的人。”
“人齐了吗?”
“没有。”
门闩轻轻响了一下。
“不齐,不能开门。”
驿夫腕上缠着一线灰黑,另一端穿过门板。沈烬把一张浸药白纸压在他腕间,暂时截住牵引。灰黑细线暗下去一瞬,很快又从纸边收紧。
驿夫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吸进气。下一次胸口起伏,比方才更迟。
接应还在半个时辰外。若继续守在门外,这个人未必等得到。
沈烬站起身,把封魔匣扣到腰侧。
“谢由。”她说,“你少算了一个。”
院里静了。
门闩被人从里面拉开一半。
沈烬抬脚踢开小门。
灰黑魔力迎面扑来。她侧身让过,掌心魔力压在门框上。墙外两道封线同时绷紧,外泄的污秽魔力撞回院内,檐下几只灯笼无风乱摆。
院中站着一个高瘦男人。
他怀里抱着一本点名册,腕上的魔印已经漫过手肘。九名旅人沿墙坐着,手腕各被一缕黑气牵住。有人尚且清醒,有人已经垂下头。谢由每念一个名字,对应那人腕上的黑气便亮一次。
“少了谁?”他问。
“门外的人。”
“他在名单上。”
谢由没有往门外看。他用指腹压住那一行,直到纸页起皱。
“你把他关在门外。”
谢由翻开名册,手指从第一行重新划下去。
“他出去取水。水取回来,人就齐了。”
“他回不来了。”沈烬说,“你再这么拽着他,他会死在门外。”
谢由抬起头。
他眼里没有敌意,只是布满血丝,几夜没有睡过的样子。
“上一次少了两个人。”他说,“那时是我点名,也是我看门。我开门去找,回来时,又少了三个。后来只找回四个。”
他的拇指按在名册最末一页。那里有个名字被墨圈反复压过,页角留着一道窄木牌磨出的浅痕。
“剩下那个呢?”
谢由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从那以后,早晚都要点一遍。名字在,人就在。”
沈烬的视线在他发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瞬。
“所以你把门锁了。”
“只要名单上的人都还在,就没有人真正离开。”
墙边一名女人忽然咳起来。她想抬手捂住嘴,腕上的黑气却将她重新扯回墙面。
谢由立刻低头去看名册。
“她在。”他说。
“她快死了。”
“她在。”
他抱紧名册,又念了一遍女人的名字。目光仍停在那行墨字上,没有看女人已经发青的脸。
女人腕上的黑气骤然收紧,胸口的起伏跟着停了一瞬。
沈烬方才那点心软冷了下去。她向前一步。
“你留住的不是人。”她说,“只是名字。”
谢由的手指僵在纸页上。
“人会走。”
“所以要看住。”
“也会死。”
“闭嘴。”
这是他第一次提高声音。
腕内魔印随之震动。原本收在皮下的图纹已经浑浊,被污黑魔力从肘侧向外顶起,沿着手掌爬上点名册。册页被骤起的气流翻开,九个名字一一亮起。
女人的下巴垂下去。谢由仍将指腹压在名册上,墨迹在他指下慢慢晕开。
沈烬的手指压上匣中短刃,怒意从胸口顶上来,呼吸反而慢了一拍。
沈烬已经看明白他在怕什么,可魔脉真正的根还没有露出来。
名册封皮下露出一道暗线。暗线没有连向墙边九人,而是穿过廊柱,没入后院。
沈烬侧过耳。后院没有脚步,没有呼吸,只有木牌被风碰动的轻响。谢由翻过一页名册,暗线便随纸页亮一次。
任务纸上的九个人都在眼前,门外还有送水驿夫。后院不该再有另一个活人。
沈烬没有回头。
“你守着这些人,不只是怕再把谁弄丢。”沈烬盯着他,“你一直在等后院那个人回来。”
谢由脸上的血色忽然退尽。
暗线猛地从廊柱后绷出。
魔脉终于显形,漆黑的一束,另一端缠在后院一块折断的旧木牌上。木牌背面刻着驿站值夜的旧记,残存的半个名字正与名册末页被圈黑的那行相合。断口被人反复摩挲,已经发亮。
谢由没有看墙边的人。他只盯着那半个名字,嘴唇动了一下。
沈烬扑向木牌。
谢由也在同一刻动了。
牵住九名旅人的黑气同时弹起。最先两道扫向她的面门,沈烬偏头挥开;第三道擦过手背,第四道缠上右肩,猛地将她向后拖去。昨日新补的线脚应声绷断。
沈烬稳住脚下,将魔力压向右肩。缠住她的黑气顿时一滞。只要再加一把力,她就能把它震断。
墙边的女人忽然仰起头,喉间只剩一声短促的抽气。缠住女人手腕的黑气与沈烬肩上的黑气同时收紧,其余八道牵引也一齐亮了。
九道黑气仍与九名活人相连。若她把魔力从肩臂猛然震开,反冲会先沿牵引撞回他们体内。
沈烬咬住气息,硬生生收住那股力量,只用魔力护住肩膀,抵住黑气向后的拉扯。
她就这样顶着,没有再强行挣脱。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木裂。
被黑气扯歪的廊柱向下倾倒。沈烬抬头时,一只手从侧后方托住了横梁。
来人没有把横梁掀开,只稳稳撑在原处。另一只手扣住缠在沈烬右肩的黑气,向外拉开半尺,为她留出半步。
“木牌左下。”他说。
声音不高,沈烬却觉得在哪里听过。
她早已盯住那处黑痕,没有分神回看。沈烬借那半步俯身,收束在小臂的魔力尽数压进短刃,刀锋贴着木牌左下切入。
魔脉真正的根部藏在断口背面。刃光落下,漆黑魔脉骤然绷直。
谢由发出一声很短的喊。
魔脉断了。
污秽魔力从点名册与九个人腕间同时逸散。沈烬翻开封魔匣,拔去瓶塞,又以尚未撤去的两道封线压住院门。黑气在院中冲撞一圈,被封线逼回,接连没入瓶口。
直到最后一缕灰黑从女人腕间散去,沈烬才压紧瓶塞。
墙边的人陆续倒下。
他们仍有呼吸。
沈烬封好瓶口,才转过身。
撑住横梁的人穿着一身灰白长衣,衣料没有纹饰,袖口只压着一道很窄的银边。他身形修长,眉眼平静,看不出半分盛气凌人的意思。横梁的重量落在他手上,像只是暂时替别人扶住一扇门。
他看着沈烬,停了片刻。
“沈尽欢。”
沈烬认出了他。
仙界遴选第一日,他是神界督查使。神界来人,总是格外引人注目。
“现在叫沈烬。”她说。
男人的目光落到她腰间木牌上。
“陆岸。”他说。
“我知道,神界修者。刚才谢谢你。”
后院那块断木牌落在地上。谢由跪坐在原处,双手仍保持着抱名册的姿势。册子已经掉了,摊开的纸页上,墨字被污秽魔力浸得模糊不清。
陆岸将横梁缓慢推回尚能承重的墙角,才松开手。
沈烬看了一眼院门:“你怎么在这里?”
“奉命巡查旧道上的污秽魔力痕迹。”陆岸说,“到驿外时,看见你的封线。”
“你看见横梁时,我已经找到魔脉。”
“所以只给你留了落刀的位置。”
陆岸看向她右肩绷断的线脚,又扫过地上尚未撤去的封线。
“退牌不久,应该是刚入魔宗,现在已经凝元了?”
“昨日刚定。”
陆岸看了她片刻:“比我预想得快。”
“怎么,觉得当年仙界看走眼了?”
“没有。”陆岸道,“你的灵根强底子好。换了修法,也不必从头再来。”
他的视线落回倾斜的廊柱。
“凝元境功法没问题。”陆岸看了一眼院里,“就是经验不足。”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崩开的线脚:“这个倒不用你提醒。”
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魔宗接应者终于到了。
他们先核任务纸,再封住谢由体内失控的魔力,将墙边的人一一抬到通风处。有人问陆岸身份,他取出身份牌给对方看了一眼。接应者核过牌面,便各自继续做事。
沈烬重新检查西墙封线。陆岸走到门外,替昏迷的驿夫解开脚边缠住的绳索。
那人醒来时,第一句话是:“人齐了吗?”
沈烬看向院内。
“都活着。”她说。
驿夫闭上眼,又昏睡过去。
接应者准备返程。陆岸不与他们同路。
沈烬在岔道前停下:“这次谢谢了。回头请你吃饭,怎么找你?”
“信送仙界遴选司外案房,封面写我的名字。”陆岸说。
“他们会收?”
“会。”
“好。”
陆岸向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上通往东面的白石道。
接应者在前面叫她。沈烬收回目光,提起封魔匣,跟上返山的队伍。
到山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陈默之站在石碑下。
他仍穿着昨夜那身衣裳,靴边沾着干涸的泥,像是刚从另一条路赶回来。看见沈烬右肩重新裂开的线脚,他先走近半步,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伤到了?”
“擦伤。”
“谢由呢?”
“带回来了。九个人和门外驿夫都活着。”
陈默之看了一眼后面的接应者,又看向她手里的封魔瓶。
“谁同你进去的?”
“陆岸。”
这个名字让他静了一瞬。视线重新落到她裂开的右肩,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当年仙界遴选的神界督查使?”
沈烬点了点头,从他身旁走过。
陈默之跟上来:“我去任务处找过你。”
“我等了你一刻钟。”
“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没有玩笑。
沈烬脚下没有停。到了第一盏灯下,她才开口:“下次若还是这样,提前告诉我。”
陈默之没有立刻答应。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外面的暮色被石门截断,灯焰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我尽量。”他说。
沈烬停住脚,回头看他。
“‘尽量’不算回答。”
远处,魏承章已经派人来催他们验印。
沈烬转身继续向下。
陈默之落后半步,随后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