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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途 魔脉可以斩 ...


  •   陈默之收回按在封纹上的手。两人方才一同落下的封印已经合拢,邵桐腕内的魔印仍在,只是再没有魔力从中溢出。

      屋外,被牵连的三人也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呼吸。

      陈默之先去侧屋看过。三个人手腕上的灰黑已经退尽,只留下被冷汗浸湿的一圈衣袖。离门最近的男人咳了一声,院外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便要进来。

      “再等一会儿。”陈默之隔着院门说,“人醒了,屋里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干净。”

      老妇人停住脚,把拐杖重新落回石面。

      沈烬留在正屋。阿蓉身上借来的暖意已经散尽,药碗仍放在床边,旁边那碟蜜渍梅子再没有人碰。她取下覆在红绳上的白纸,没有动那截系在阿蓉无名指上的红绳。

      邵桐坐在地上,双腕已经被封住。失去魔力以后,他肩背靠着床沿,连抬头都显得费力。

      陈默之回来,先看封印,又看向床上的人。

      “接应的人快到了。先带他出去。”

      邵桐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说:“让我再坐一会儿。”

      声音很轻,方才那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已经不见。

      陈默之看向床边的红绳:“现在带走,最稳妥。”

      “封印稳了,外面的三个人也醒了。”沈烬说,“等接应的人到。”

      “醒过来的人也会反扑。”

      “所以我不信他。”沈烬把用过的白纸收入木匣,“但我信你守得住门。”

      陈默之静了片刻,将木匣挪到门边,自己在门槛上坐下。

      “那就等。”

      沈烬把散落的药材收回柜中,又将被魔力掀开的床帐放下。邵桐始终望着阿蓉,没有再说她会醒。

      等候间,沈烬替阿蓉把露在被外的手放回去。那截褪色的红绳湿过水,也沾过灰,结却打得很牢。

      “要解下来吗?”她问。

      邵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沈烬便把被角盖好。

      院外传来脚步。两名宗门接应者沿坡下来,核对任务纸与封线后进了正屋。其中一人俯身去扶邵桐。

      “再等片刻。”沈烬说。

      那人看向陈默之。

      陈默之从门槛上起身:“任务纸上有两个名字。算我们一起定的。”

      接应者松开手,退到门边。

      邵桐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阿蓉最后一眼。许久,才扶着床沿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她会醒。
      然后,他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接应者封好他的双腕,一左一右带他走出院门。经过侧屋时,其中一个刚醒的人认出了他,往墙边缩了一下。邵桐没有回头。

      老妇人站在坡下,远远望见床上被重新盖好的女人,拐杖在石面上停了很久。

      她只问:“邵家小子呢?”

      “活着。”陈默之说,“力量封了,要带回去。”

      老妇人点了点头,又问:“他媳妇呢?”

      这一次,陈默之没有立即说话。

      沈烬道:“我们把她放回去了。”

      老妇人望着她,慢慢垂下眼。

      村里的人这才进院。有人去扶侧屋里的人,有人取来干净的水。

      沈烬收回东墙的短钉,将沾着草屑与泥的黑线卷好。陈默之用浸药白纸验过砖缝,确认没有残留的污秽魔力,才拔下最后一枚短钉。

      回山时,两名接应者一前一后走在邵桐两侧。陈默之肩上背着空了一半的木匣,沈烬拿着封存污秽魔力的封魔瓶。瓶身仍有余温,里面偶尔传来极轻的一次撞击。

      “疼吗?”陈默之问。

      沈烬看了一眼肩头:“衣裳更可惜。”

      “确实。颜色很衬你。”

      “你方才怎么不夸?”

      “忙着可靠。”

      沈烬笑了一下。

      山里的雾已经散了。日光落在湿过的石阶上,一处亮,一处暗。走到林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旧宅已经被树影遮去,只剩坡上的几个人还看得见。

      封魔瓶在她掌中又撞了一次。她收紧手指,没有让瓶身偏向山路外侧。

      又走过一道弯,她问:“你做过几次追魔?”

      “多到记不清。”

      “杀过人吗?”

      “有些没能带回来。”

      陈默之答得很平,没有用玩笑遮过去。

      沈烬胸口轻轻沉了一下。她想起屋里那句“杀了吧”。他说那句话时没有停顿,手落的位置也足够准确。平日里那个爱笑、会照顾人、总有办法把日子过得热闹的陈默之,在那一刻却很陌生。

      她偏过脸,重新看了他一眼。

      陈默之仍背着木匣走在她身侧,步子同往常一样。山道转窄时,她反而向里让了半步,与他走到一处。

      “有些人已经听不见任何话。”陈默之说,“今日的邵桐还认得阿蓉,也还听得见我们说话。”

      “但他看不见别人了。”沈烬说。

      “嗯。”

      “你还是认为带回来有风险。”

      “有。”陈默之说,“今天你的判断成立。他的魔印还能回应,封印也压得住,带回去是对的。”

      “若封不住呢?”

      “若本心已经被吞,魔印无法恢复,或者当时根本控制不住他,我仍会下手。”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沈烬没有反驳。她知道,今日邵桐能带回来,只因为他还有得救。换一个人,未必如此。

      过了一会儿,陈默之看向她手里的封魔瓶:“你方才进屋时,我原本想拦。”

      “为什么没拦?”

      “你判断出了执念,也看见了魔脉。”

      “若我看错呢?”

      “那我替你挡一下,再一起想别的办法。”

      陈默之说得太自然,仿佛替她挡一下,本来就无需多想。

      沈烬将封魔瓶换到另一只手:“若下次是你看错呢?”

      陈默之偏过头。

      “我也替你挡一下。”她说。

      陈默之脚步停了半拍。

      他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过了片刻,唇边才重新有了笑意。

      “这话我记住了。”

      “最好记住。”

      “沈姑娘要求很高。”

      “你昨日就知道。”

      回到魔宗时,天色已经暗了。

      山门里的灯沿甬道逐次亮起。两名接应者先把邵桐带到验印处。他腰间的木牌被解下来,连同封印记录放在案角。他腰间的木牌被解下来,与封印记录一并放在案角,暂未归还。

      邵桐坐在墙边,双手放在膝上。一路上,他没有再提阿蓉。

      负责验印的人先检查他的魔印。污迹已经退下大半,印路受损,却仍能对外界魔力作出回应。

      “本心尚存,魔印可以恢复。”验印者重新压紧封纹,“魔印保留。断过魔脉,修为已经大跌,先封印观察。”

      他接过封魔瓶,核对封纸与任务印,才把它收入身后的木格。

      “现场是谁决定不杀,将人带回来的?”魏承章问。

      “我。”沈烬说。

      魏承章抬起眼:“依据。”

      “邵桐仍认得阿蓉。魔印虽然受污,但没有失去回应,仍有恢复的可能。”沈烬道,“他的本心没有被彻底吞噬,不应处决。”

      “途中若再次失控?”

      “是我作的判断,后果由我承担。”

      陈默之接着说:“魔印和封印由我复核。”

      魏承章核过封印记录与接应者的签印,把“不处决”“共同封印”“共同担责”分别记在任务纸背面。

      “判断有依据,封印途中无松动,受牵连者无人死亡。”他说,“带回处置成立。”

      他让两人依次把手放到黑石上。

      陈默之的魔印没有变化。

      轮到沈烬,腕内原有印纹的末端自然生出一道细纹,半寸不到。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温热沿着手臂缓慢流过。

      验印者看过纹路,在魔印记录中另添一笔:“新纹清亮,无污。”

      魏承章看了一眼沈烬的手腕,才一次任务就长出了新纹。随后,魏承章示意沈烬再运转一次《引魔诀》。

      沈烬闭了闭眼。

      魔力自腕内升起,沿昨夜记熟的印路向上。经过肩、臂,再折回腕间,一周完整走完,没有中断。

      魏承章原本落在记录册上的笔停住了。

      “再来一次。”

      沈烬看了他一眼,依言重新运转。

      这一次更快。魔力经过昨日被魔脉反冲过的位置时微微一滞,很快又被她自己收拢,继续向前。

      魏承章没有立即说话。

      旁边的验印者翻开昨日的记录:“昨日定的是启元。”

      “昨日她尚未学过本宗法门。”魏承章道。

      他重新看向沈烬。

      “《引魔诀》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昨夜。”

      “练了多久?”

      沈烬想了想:“睡前。”

      魏承章看了她片刻:“第一次完整运转呢?”

      “第三次。”

      验印者抬起头。

      陈默之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魏承章把昨日那张记录抽出来,在“启元”二字旁重新落笔。

      “昨日的境界只能算暂定。”他说,“你没有法门,我只能看出你能感知、调用魔力,却无法判断你能不能让它稳定运转。”

      他笔锋一转。凝元。

      沈烬看着他落下的新字。

      “所以我一日升了一境?”她问。

      “不是。”魏承章合上记录册。

      “法门补上以后,你才把真正的底子露出来。”随后,魏承章将魔印变化与境界记录分开收进册中。

      “邵桐封印,污秽魔力一瓶,受牵连者三人,无人死亡。”他说,“任务结。”

      沈烬领回自己的木牌。

      木牌与昨日没有不同,入手时却仿佛比第一次更有分量。沈烬把它重新系回腰间。
      启元便启元。她才真正做完第一件事。

      魏承章已经叫下一份任务的名字。

      两人走出验印处。

      裂谷里的灯火正一层层亮起来。远处有人推车,有人喊价,酒馆门前已经坐了客。饭食的香气混着潮湿的岩气,从下一层石台慢慢升上来。

      魔宗仍像昨日一样活着。山外那间停在七日前的屋子,已经被夜色收进群山深处。

      陈默之在桥边停下,从腰后解下一只酒壶,抛给沈烬。

      沈烬接住:“你带着酒去追魔?”

      “以防回来太晚,酒馆关门。”

      “你准备得很周全。”

      “这回不是‘倒’了?”

      沈烬拔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口。酒比她想的更烈,辣意直冲喉间。她皱了皱眉,把酒壶递回去。

      陈默之笑起来:“第一次追魔,活着回来,值得喝一口。以后就习惯了。”

      “我是习惯追魔,还是习惯你的酒?”

      “都可以。酒比追魔好学。”

      他接过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随后望向她肩头裂开的衣料。

      “不过,”陈默之看着她,“今日比卯时更招人喜欢。”

      沈烬挑眉:“卯时你只说好看。”

      “卯时还不知道你敢把后背交给我。”

      沈烬看着他:“你也交了,还在魏承章的任务纸上认了。”

      “两个人干活,总不能只记你一个人的名字。”陈默之说。

      桥下传来木轮滚过轨道的声音。一架载货台穿过远处的灯火,缓缓落向裂谷深处。

      陈默之把酒壶重新系好:“酒还喝吗?”

      “你不喝了?”

      “怕你今日累了。”

      “第一次正式追魔,值得喝一杯。”

      陈默之看着她。她发间还沾着一片枯药叶,腕内新生的印纹尚未完全隐去。

      “怎么了?”沈烬问。

      “照你这个悟性,再同你出几次任务,我未必还能仗着经验走在前面。”

      “怕我超过你?”

      “有一点。”陈默之笑了笑,“但更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沈烬抬手取下发间的枯叶,随手弹进桥下。

      “那你跟紧一点。”

      她先向酒馆走去。

      陈默之站了半步,随后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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