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不清》梦中有你

1、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夏无遗

　　夏无遗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摸不到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他是一名重度解离性身份障碍患者。意识里盘踞着四个人格。濒临破碎的主人格夏无遗，是这具身体原本的持有者；怯懦畏缩的人格，遇事只会封闭感官，一味逃避；理智缜密的智慧人格，永远站在意识的高处冷静剖析一切；还有沉在深渊之下，躁动暴戾的杀戮人格，长久被压抑在精神的最底层。

　　穿梭毫无征兆，没有预兆，没有倒计时。

　　前一秒，他还坐在精神病院的病房，白墙惨白刺目，消毒水的味道灌满鼻腔，手腕还残留约束带勒过的钝痛，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黄昏。眨眼的间隙，周遭一切轰然崩塌。

　　阴冷浓稠的黑雾吞没天地，破败歪斜的建筑矗立在视野里，阴影在墙角缓缓蠕动，不知名的鬼怪低低呜咽，回荡在空旷的街巷——这是那个妖异横行的异世界。

　　这一次坠落，他没有立刻被送回现实。

　　他踉跄着在死寂的街巷里奔逃，数不清的鬼怪自黑暗里钻出来。它们不急于置他于死地，而是徘徊在他四周，贴着他的耳边无休止地低语恐吓。扭曲的呢喃一遍遍钻进脑海，篡改他的认知，反复灌输虚妄的信条，不断侵蚀他的心智，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他的精神。

　　“这里才是真实。”
　　“你所谓的病房，不过是你的一场梦。”

　　恐吓与蛊惑层层叠叠，疯狂对他进行洗脑。

　　恐惧榨干了他浑身的力气，懦弱人格缩在意识深处不停颤栗，几乎彻底失语。可鬼怪的折磨并未停下，尖锐冰冷的力量猛地袭来，剧痛炸开，鲜血涌上来，他的左手与左腿被生生折断。

　　钻心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他重重摔倒在泥泞冰冷的地面上。残破的肢体无力垂落，剧烈的痛苦几乎将主人格的意识直接撕碎。

　　就在□□遭受重创的同时，内在的两个人格也开始发声。

　　智慧人格依旧保持着清醒的逻辑，冷静地在脑海里拆解眼前的处境，分析鬼怪的谎言，试图叫他守住心智：“不要相信它们的话，这是幻境的折磨，不要被同化。”

　　可蛰伏已久的杀戮人格却借着这股剧痛与恨意苏醒，狂暴的声音同时响起，反向洗脑，怂恿他接纳痛苦，拥抱狂暴：“痛苦是真实的，软弱没有用处，反抗，毁灭一切靠近你的东西。”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脑海里来回冲撞，一边劝他保持理智，一边煽动他滋生暴戾。夏无遗躺在黑雾之中，半边身体残破，一边承受鬼怪的外部洗脑，一边承受内在人格的拉扯，精神已经摇摇欲坠。

　　下一瞬间，天旋地转。

　　穿梭再次发生。

　　他重重跌回熟悉的病房。

　　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惨白的灯光落在身上。夏无遗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自己的四肢。

　　左手完好无损，左腿也安稳地摆在地面，皮肤完整，没有伤口，没有断裂，连一点伤痕都不存在。

　　他反复抬手，又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小腿，来回屈伸关节。没有剧痛，只有实实在在的触感。

　　是梦吗？刚刚那些断肢、鬼怪的低语、撕心裂肺的伤痛，全部都是幻觉？

　　智慧人格稍稍松了一口气，告诉他那只是异界带来的幻象。懦弱人格也慢慢缓和下来，以为磨难已经结束。只有杀戮人格依旧在意识底层躁动，不肯安分。

　　夏无遗坐在病床边，指尖还残留着记忆里的幻痛。他拼命说服自己，刚刚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妄想。

　　可还没等他稳住心神，眩晕感再度袭来。

　　眼前病房的墙壁如同碎玻璃一般碎裂剥落，黑雾再一次吞没一切。他又被扔回了那个鬼怪横行的世界。

　　落地的刹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再次袭来。

　　左手无力地耷拉着，左腿扭曲变形，断裂处传来真实到可怕的痛感。刚刚在现实世界完好无损的四肢，在此刻再度变成残破的模样。

　　“不——！”

　　夏无遗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

　　方才现实里完好的触感还残留在感知之中，此刻断裂的剧痛又真切地折磨躯体。两套完全相悖的感受同时堆压在他的身上。

　　到底哪边是假？

　　现实中四肢完好，异界里肢体残缺。可两次体验都太过真实，疼痛不是臆想，病房的温度也绝非虚构。

　　智慧人格的逻辑链条彻底出现断裂，过往的判断开始动摇，已经无法笃定地告诉他何为真实。杀戮人格借着他的崩溃疯狂叫嚣。懦弱人格彻底陷入崩溃的麻木。

　　主人格夏无遗彻底被两种现实撕扯。

　　他坐在遍地黑雾的泥地里，看着自己残破的肢体，先是低声发笑，笑声越来越大，癫狂而干涩，笑着笑着眼泪疯狂涌出眼眶。

　　“我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他抱着脑袋，不断摇晃身体，鬼怪的蛊惑还在耳边盘旋，体内人格的争吵不停轰炸他的思绪。

　　现实与幻境的界限，彻底崩碎。理智的堤坝，轰然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