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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考   座位被 ...

  •   座位被拆开之后,一整个教室的距离横亘在两人中间。

      从前手肘挨着手肘的邻座,如今要越过人头攒动的课桌,才能勉强捕捉到对方的侧影。班里细碎的议论没有彻底平息,只是高三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流言慢慢收敛成私下的窃窃私语。

      家长和老师盯得很紧。江逾白依旧拿不到手机,放学必须按时回家;沈知许在家被反复叮嘱,严禁再和江逾白有任何牵扯。表面之上,两个人形同陌路。课堂上互不回望,走廊遇见各自错开,连一句简单的问好,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可那场江边的决裂,并没有彻底掐灭心底残存的念想。

      调位后的第三个周三,下午大课间,大部分同学涌去操场做操,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江逾白算准时机,故意拖到最后才动身,目光穿过一排排课桌,望向第一组窗边的沈知许。沈知许借口身体不适留在教室,正低头翻着错题本。

      教室里还有两个埋头刷题的同学,不敢大声说话。江逾白攥紧手心,装作去前方书柜拿复习资料,绕路慢慢靠近那扇窗边。

      脚步停在沈知许课桌侧边,脊背对着另外两名同学,挡住旁人视线。

      空气紧绷。

      沈知许笔尖一顿,没有抬头,肩膀却悄悄绷紧。

      “知许。”江逾白压得极低,气息几乎贴过课桌边缘,声音带着长久压抑后的沙哑,“那天江边,我不是故意要让局面变成那样。我妈收了我的手机,那段日子我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你。”

      憋了许久的解释,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沈知许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么久,无数个夜晚他反复揣测,到底是江逾白选择放弃,还是身不由己。此刻这句话落到耳边,积压许久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

      他缓缓抬眼,眼底藏着未褪尽的红丝,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没有机会。”江逾白喉结滚动,“在校不敢讲,回家被看得死死的,连一张纸条都很难递出来。”

      做操的喧闹声从操场传进来,教室里另外两个同学埋着头,没有留意这边。

      沈知许沉默许久。江边被当众揭穿的羞耻、被家长训斥的痛苦、被刻意疏远的煎熬,全都真实地发生过。可心底那份喜欢,并没有被现实彻底碾碎。

      “风险很大。”沈知许垂眸,指尖摩挲错题本的纸边,“一旦再被发现,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我知道。”江逾白望着他,眼神很坚定,“我们不闹大,不被人看见。就再撑这剩下的几个月,熬到高考结束。”

      这是他们仅存的奢望。

      外面传来做操队伍归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江逾白从校服内侧口袋摸出一小袋橘子软糖,是他上周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从超市买回来藏起来的。他飞快把糖放在沈知许的书本底下,便立刻转身,快步离开窗边,装作刚取完资料的模样,回到自己的座位。

      沈知许低头,看见书本下露出来的橘黄色糖袋。

      指尖触到包装袋,薄薄一层塑料,带着一点余温。

      放学人潮涌动,他们依旧不能并肩走。两个人默契错开时间,江逾白晚走十分钟,沈知许先离开学校。不再一同坐末班公交,不再明目张胆结伴走向江边。

      他们开始活在夹缝之中。

      只能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缝隙相见。

      有时候是周日下午,两家都以为他们在家刷题,便各自找借口外出,绕很远的路,避开熟人,重新回到那片江边堤岸。不再靠近主路,寻一处芦苇丛生的偏僻角落,才敢卸下满身伪装。

      没有拥抱,不敢大声说话,就并肩坐在冰冷石阶上,隔着一小段距离。吹着江风,讲试卷,讲模考的压力,讲家里窒息的氛围。

      江逾白会把攒下来的软糖悄悄塞给他。沈知许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散开,可心里总是掺着挥之不去的惶惑。

      “我们像在偷东西。”一次江边独处,沈知许望着滚滚江水,轻声说道。

      江逾白心里发酸,伸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腕,一碰便立刻收回,生怕远处路过行人看见。

      “再忍忍。”他低声重复,“等考完,一切就解脱了。”

      在校的时候更是步步如履薄冰。

      不能说话,不能对视太久。便借着传作业、交试卷的瞬间,飞快递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寥寥几句叮嘱,或是模考互相打气,写完之后还要反复确认没有被旁人看见。

      沈知许会把那些小纸条,连同用过的橘子糖纸,一起夹在厚厚的复习资料深处,藏在一堆模拟卷里面。

      模考一次接着一次来临。

      巨大的压力悬在头顶。一边要应付如山的习题,应付老师家长的期待,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守护这份不能见光的感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提防同学的目光,提防老师的巡视,害怕哪一个细节泄露,再度引爆那场毁灭性的风暴。

      也会有争吵。

      偶尔沈知许被家里打压,情绪崩溃,会动摇,会说不如就此算了,不要再互相折磨。江逾白便会在纸条上写满恳切的字句,等到周末江边见面,慢慢安抚。

      江逾白也会有疲惫的时候。被母亲严加管束,处处受限,无力感袭来,可只要看见沈知许接过橘子软糖时那一瞬间柔和的眼神,又咬牙坚持下去。

      他们偷偷来往,却不敢留下半点痕迹。不敢互送显眼的礼物,不敢在公开场合有半分逾矩,连短暂的碰面,都要反复确认周遭有没有熟人。

      明明还在一起,却比从前更加煎熬。甜蜜总是裹挟着恐惧,每一次短暂相见之后,回归现实,便是加倍的压抑。

      有一回傍晚,两人在江边待到天色渐暗,正要分头回家。远远瞥见一个眼熟的路人朝这边走来,疑似是沈知许家的亲戚。

      两个人瞬间绷紧神经,立刻分开,朝着两个相反方向快步走开,装作互不相识的路人。

      沈知许埋着头快步走远,江逾白站在芦苇丛后面,直到那人彻底消失,才敢探出头。

      回家的路上,晚风寒凉。

      江逾白心里清楚,这样偷来的温存,如同悬在细线上的灯火,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彻底吹灭。

      可他们依旧贪恋着这夹缝里仅存的一点余温,抱着那一个关于高考结束之后的梦,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教室之中,隔着一整个屋子的距离。刷题的间隙,他们会趁别人不注意,飞快遥遥对视一眼,随即又迅速移开目光,埋回试卷之上。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继续往下缩减。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继续往下缩减。

      红色的数字刺目地贴在黑板右上角,每翻过一页,就意味着又近了一步,也意味着,悬在两人头顶的那根细线,又被扯得更紧一分。

      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几乎从未停歇,堆积如山的试卷在课桌角越摞越高。所有人都被裹挟在高三急促的节奏里,埋头向着终点狂奔,只有江逾白和沈知许,在人群的缝隙里,守着一份不能示人的心事。

      大多数时候,他们和普通同学没有两样。

      上课跟着老师的思路勾画重点,下课或是趴在桌上补觉,或是围着错题争论,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某些转瞬即逝的瞬间,会泄露出一点隐秘。

      收作业的时候,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来回走动。轮到沈知许把试卷往后传,指尖捏着纸页的边缘,有意无意往后方递过去。江逾白伸手接住,指尖极其短暂地擦过,一碰即分,快得像错觉。纸条就夹在两张试卷中间,薄薄一小片,被他迅速攥进掌心,揣进校服口袋。

      等到午休,周遭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满课桌。江逾白才会低着头,用课本挡住脸,悄悄展开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上面是沈知许清隽的字迹,有时是一道解析题的思路,有时只是一句简短的“别太累”,偶尔也会藏着压抑不住的茫然。

      “我有时候会怕,怕撑不到高考那天。”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江逾白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他拿出草稿纸,撕下边角,借着桌斗的遮挡,一笔一划写下回复。

      傍晚放学的人流汹涌,依旧是错开的两道背影。沈知许先走出教学楼,混在人群里离开,江逾白要等到教室大半人走光,才收拾书包出门。

      周末的江边,成了他们唯一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避难所。

      这天傍晚,天色灰蒙蒙的,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江水翻着暗沉沉的浪。沈知许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坐下之后很久都没有说话。

      江逾白留意到他袖口处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争执拉扯留下的痕迹。

      “家里又说你了?”江逾白压着声音问。

      沈知许望着奔流不息的江面,轻轻“嗯”了一声。

      “模拟考名次往下掉了一点,家里翻我的书包,翻到了一张你写的纸条边角,幸好只剩半截,看不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惊,“那天在家里,被盘问了很久。我拼命搪塞过去,可我总觉得,他们已经在怀疑我。”

      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江逾白心口一紧,后背冒出一层薄汗。只要再多一点点破绽,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就会轰然崩塌。

      “要不,以后我们少来江边。”江逾白低声说,“太冒险了。”

      可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泛起一阵涩意。若是连这里都不能来了,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课上传递的零碎纸条,隔着一整个教室遥遥相望,连好好说几句话都做不到。

      沈知许侧过头看他,暮色落在他眉眼之间,掩住眼底的情绪。

      “可是不见面,我更熬不住。”

      风卷过来,江风带着凉意。江逾白从口袋摸出橘子软糖,剥掉糖纸,把糖递过去。沈知许接过含进嘴里,熟悉的甜意漫开,却压不住心底沉甸甸的不安。

      “就再少来几次。”江逾白调整语气,声音带着无力,“纸条也尽量写得简短,不要留下容易被抓住的话。我们把重心放在考试上,再坚持一阵。”

      沈知许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依旧要分开走。两人在芦苇丛的岔路口道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汇入回家的暮色之中。

      回到家里,等待江逾白的是母亲审视的目光。手机依旧被锁在抽屉,书桌会不定期被翻看。他只能把所有情绪压下去,摊开习题册,强迫自己沉下心刷题。只是写到深夜疲惫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窗边沈知许抬眼时泛红的眼眶。

      沈知许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客厅没有熄灭的灯光。父母坐在沙发上,没有发作,可那道审视的目光,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他把藏在书本夹层的纸条和糖纸,又往复习资料更深处塞了塞,仿佛多藏一分,现实的风雨就离得远一分。

      日子就在这样紧绷的状态里一天天向前碾过。

      也有短暂的暖意。某次大考结束,班里乱糟糟的,大家互相对答案,喧闹一片。老师临时离开教室,混乱之中,两人抓住机会,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遥遥相撞。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那样安静对视短短两秒。江逾白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沈知许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转瞬即逝,又飞快各自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桌面的试卷。

      可那两秒的慰藉,足够支撑他们熬过好几个难熬的夜晚。

      风险却从来没有消失。

      一次课间,沈知许低头整理书本,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小纸条,从书页缝隙滑了出来,飘落在课桌过道。

      旁边正好有同学弯腰捡笔,目光已经落了过来。

      沈知许心脏骤然缩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张薄薄的纸条打着旋落在地砖上,边角摊开,几行字迹已经露了大半。

      旁边同学弯腰捡笔,视线顺势扫向地面。沈知许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脚飞快往前一挪,鞋底轻轻碾压住纸条大半,只露出极小一截纸边。

      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你东西掉了?”那名同学随口问了一句,目光还停留在他脚边。

      “嗯,草稿碎纸。”沈知许语气尽量平稳,身子微微侧过去,借着课桌挡住对方视线,脚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勾回自己桌下。

      同学没多想,捡起笔便直起身走开,转身加入旁边的闲谈。

      直到那人走远,沈知许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后背的校服布料都微微发潮。他垂着眼,手垂到桌斗底下,飞快把那张被鞋底压得有些褶皱的纸条捞回来。

      纸上的字迹被蹭模糊了一小块,那句“再撑到高考”还清晰地印在上面。

      他指尖微微发抖,不敢再夹进书本,趁着周围人注意力都不在这边,揉成很小的纸团,攥在手心。整节课手心都死死捏着那团纸,掌心被纸团硌出浅浅的印子。

      下课趁着大家涌向走廊打闹,他才装作去卫生间,路过垃圾桶,指尖一松,纸团滚落进去。

      回来坐回座位,抬眼无意识望向教室另一端。

      江逾白正假装翻找练习册,实则一直留意这边的动静。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心口也跟着悬到嗓子眼。看见沈知许平安坐回位置,没有被人纠缠盘问,他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下来,可心底的惶恐却越积越重。

      仅仅差了分毫,就会全盘败露。

      这件事之后,两个人都变得更加谨慎。

      纸条写得越来越短,不再写情绪,不再写心事,大多只剩习题要点、考试加油几个字。写完看完,看完就销毁,不再留存。沈知许再也不敢收集纸条和糖纸,那些曾经偷偷藏在模拟卷夹层里的念想,只能全部记在心里。

      橘子软糖也不敢再在教室递送。

      江逾白便改到江边见面的时候才拿出来。糖袋也不再是完整的一小包,他提前在家拆开,只揣两三颗在口袋,外壳糖纸见面就随手扔进江边的垃圾桶,不留半点可以被人搜出来的物证。

      缝隙被越收越窄。

      在校,他们几乎彻底断了所有有形的交集。

      传作业尽量避免指尖触碰,路上偶遇,目光直接错开,连片刻的遥遥对视都不敢轻易再有。班里偶尔还有零星的闲话,只是高三重压之下,没有谁愿意耗费精力深究,只当作过去的旧事。

      可压抑攒得久了,总会有溢出来的时候。

      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江逾白发挥失常,排名掉了一大截。回家之后被母亲关在房间狠狠训斥,房间门被反锁,一整夜除了刷题什么都不能做。母亲反复和他强调,不要被无关的人和事分心,高考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一晚江逾白熬到后半夜,台灯的光惨白地铺在试卷上,满心疲惫无处诉说。

      等到周末,好不容易找借口溜到江边。

      芦苇被秋风一吹,簌簌作响。沈知许早早等在老地方,看见江逾白走来,一眼就看出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考砸了?”沈知许轻声问。

      江逾白坐下,隔了一小段石阶,肩膀微微垮下来。连日积攒的委屈、无力,被管束的窒息感,在此刻终于绷不住。

      “我怕。”他声音沙哑,风刮得有些碎,“我怕我们熬不到高考,也怕就算熬到了,最后我考不到想去的地方,什么都兑现不了。”

      所有的约定都建立在高考之上。可未来是悬空的,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沈知许安静听着,江水哗哗流淌,远处城市的灯火朦朦胧胧。他也有无数次这样的惶恐,只是从前很少说出口。

      “我也怕。”沈知许低声回应,“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开始,是不是两个人都不用活得这么提心吊胆。”

      江逾白的心猛地往下沉。

      “但我又舍不得。”沈知许转头看向他,夜色揉碎在他眼底,“如果就此断掉,这几个月,往后很多年,我都会不甘心。”

      没有拥抱,不敢靠近,两个人就隔着那一点距离,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江逾白从口袋摸出两颗橘子软糖,剥好,一颗递过去,一颗自己含住。

      甜意在舌尖漫开,却压不住心底沉甸甸的重量。

      “那就再赌一把。”江逾白说。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江边的风越来越冷。他们不敢久留,比往常更早分开。

      日子依旧按着倒计时牌的节奏飞速向前。周而复始的试卷、周测、模考,老师一遍遍强调分数和志愿,家长一遍遍叮嘱专心备考。

      所有人都在奔赴同一个终点,只有他们,背着一份不能言说的秘密负重前行。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

      年级要召开高三家长会,放学时间提前。班里吵吵嚷嚷,同学们收拾书包,讨论着晚上家长要来学校的事。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嘱咐家长会后单独留下来谈话。

      沈知许听见自己的名字落在其中。

      他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来。

      他第一时间下意识望向教室另一头的江逾白,恰好对上对方望过来的目光。短短一瞬,两个人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不安。

      家长会,意味着老师要和家长面对面沟通。

      若是老师提起半分从前的流言,或是察觉到什么异样,所有小心翼翼维系的平衡,就要彻底破碎。放学的铃声落得刺耳,教室里喧闹四起,桌椅拖拽的响声此起彼伏。

      大部分同学背着书包匆匆离开,只剩下被点到名的几个人,零散坐在座位上等待家长会结束。窗外的天色微微发灰,家长们陆续顺着走廊涌入教学楼,脚步声、交谈声层层叠叠从门外涌进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知许指尖死死攥着笔,笔杆被捏出几道发白的指痕。他表面低头翻着错题集,心思却全然不在题目上。

      他清楚班主任的性格,向来细心敏感。当初调座位,本就是为了隔开他和江逾白。如今家长会单独约谈,谁也说不清老师会和父母聊起什么。

      教室另一端,江逾白同样坐立难安。

      他没有被点名,本可以直接放学回家。可他坐在原位,磨磨蹭蹭收拾书本,迟迟不肯起身。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沈知许的方向,心里翻来覆去地设想最坏的结果。一旦老师把旧事重提,沈知许家里本就紧绷的那根弦,会瞬间崩断。

      江逾白的母亲也在前来参会的家长之中,只要老师开口,两边家庭会同时掀起风暴。

      “江逾白,还不走?”有路过的同学随口招呼。

      他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慌乱,扯出一个平淡的神色:“等会儿,落了点东西。”

      人渐渐走空,教室里越发空旷。讲课的讲台旁,班主任已经迎上前来的家长,开始低声交谈。江逾白看见自己母亲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他连忙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堆,避免对视。

      不能再待下去。再留在这里,很容易引起母亲的怀疑。

      他咬了咬牙,抓起书包,快步从后门离开。走过走廊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教室里面。

      沈知许孤零零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被寒风死死压住的树。

      江逾白心里沉甸甸的,却什么也做不了。现实横亘在那里,他没有办法冲进去护着对方,连停下多看几秒都不行。只能攥紧书包带,转身快步走下楼梯。

      家长会正式开始。

      教室里的灯光全部打开,沈知许的父母坐在他的课桌边,翻看着桌上的试卷,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沈知许被安排在教室外的走廊等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耳朵紧紧留意着教室内的动静。

      听不清完整的对话,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飘出来的只言片语,大多是成绩、排名、近期学习状态。

      可越是听不见,胡思乱想就越是汹涌。

      十几分钟漫长得像几个钟头。终于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走了出来,示意沈知许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

      屋内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却处处透着压抑。父母的神情都很严肃。

      班主任把一叠模考卷推到桌面,先聊了一通分数起伏,学习上的短板。话锋流转之间,果然缓缓扯到了人际交往。

      “知许脑子很聪明,就是心思太重。之前调座位的事情,我希望你们家长也多留意。”班主任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高三关键时期,要尽量避开容易分心的人际关系,把全部精力放在高考上。”

      没有直白地点名,可在场三个人,全都听懂了这句话背后指向谁。

      沈知许的心猛地往下坠。

      沈知许母亲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目光直直落在沈知许身上,带着审视。

      “老师您放心,家里这方面,我们一直都在管教。”母亲的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简短的谈话结束。走出教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一路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开口说话。车厢密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中,大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父亲留在客厅,母亲把沈知许叫进了房间。房门关上。

      “老师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母亲坐在桌边,看着他,“是不是还在偷偷和江逾白来往?”

      问话直接又锋利,没有半分迂回。

      沈知许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心脏狂跳。他早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应对的说辞。

      “早就没有了。调座位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说话。”他尽量稳住声线,“就是以前的旧事,老师担心影响学习而已。”

      “最好是这样。”母亲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最近你的状态忽好忽坏,我和你爸爸不是没有察觉。别拿高考开玩笑。要是让我发现你们私下还有接触,后果你自己清楚。”

      字字句句,重重砸下来。

      那晚,沈知许的书桌、课本、练习册,被母亲从头到尾仔细翻查了一遍。

      书页一页页被掀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钝刀在割他的神经。万幸纸条早已全部销毁,糖纸也一点不留,厚厚的试卷堆里,找不到半点能够作为证据的物件。

      什么都没有搜到。

      可这不代表怀疑就此打消。

      从这天起,家里看管骤然收紧。上下学不再允许他独自往返,父母轮流接送,再也找不到借口单独出门。

      周末外出刷题的借口,直接被驳回。

      江边,他们唯一可以喘息的秘密据点,就此彻底去不了。

      同一时刻,江逾白家里也并不太平。家长会结束,母亲回家之后,同样对他敲打告诫,反复提醒远离沈知许,又把书桌抽屉全部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手机,没有多余的零碎物件。

      两个人,被各自的家庭牢牢困守。

      夜里,江逾白趴在书桌前,台灯照亮试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以前还能期盼周末,期盼江边那短暂的相会,如今这条路,被彻底堵死。

      在校,本就稀少的传递纸条的机会,也变得岌岌可危。

      沈知许上下学都由家长接送,放学再也不能错开时间。早上到校,父母会目送他走进教学楼。放学,在校门口就会被直接接走。

      连偷偷绕路碰面的机会,都被剥夺干净。

      第二天回到教室。

      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

      江逾白抬眼望向第一组窗边。沈知许已经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低头看着书本。只是眉眼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课间人来人往,无数同学穿梭过道。他们连一张小纸条,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递出去。

      没有糖,没有江边的低语,没有私下的倾诉。

      只剩下遥遥相望,却连对视都要担惊受怕。

      大课间做操,全班排队走出教室。队伍并排往前走,两人隔着好几个人。人群嘈杂,脚步整齐。沈知许侧过脸,目光不经意掠过人群,撞上江逾白的视线。

      仅仅一瞬,便迅速移开。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都不能说。

      操场上广播声轰鸣,红色的倒计时牌,还在一点点减少。可横在他们之间的,已经不只是一间教室的距离。是两个家庭严密的看管,是无处可逃的现实,是看不见,碰不到,连说一句话都变成奢望的绝境。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重新响起沙沙的刷题声。

      沈知许握着笔,笔尖落在试卷上,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心底那点靠着江边见面维系起来的微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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