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阴影 晚自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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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修的铃响，沉闷地撞开暮色。
教室里日光灯尽数亮起，惨白的光铺在漫天试卷之上，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听上去竟有种窒息的压迫感。
江逾白说完那句“让我们保持距离，再闹，就要叫家长”之后，便再没有开口。他垂着眼，假装翻看练习册，可一行字反复扫过，半个字眼都没能装进脑子里。方才教导主任那句“联系双方家长”还盘旋在耳边，像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就会劈落下来。
身侧的沈知许僵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捏着黑色水笔，笔杆被捏得微微变形。
叫家长。
简简单单三个字，碾碎了他心底仅存的一点侥幸。
他太清楚自己的家是什么模样。父母本就关系紧绷，全部的寄托都押在他的高考上。倘若学校把这些流言捅到家里，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好好沟通。是无休止的质问、失望的眼泪，是把所有过错全部扣在他头上的指责。他不敢想象，父母得知这件事之后，会是怎样天翻地覆的场面。
恐惧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冻得他四肢都泛着寒意。
晚自习前半段，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咫尺距离，却互不言语。从前会低声讨论错题，会趁着老师转头板书的间隙交换一个短促的眼神，此刻全都消失殆尽。
江逾白偷偷侧过眼，瞄了一眼沈知许。
少年下颌绷得很紧，侧脸没有半点血色，只顾埋头刷题，可落在卷子上的字迹，都比往日用力许多。江逾白心口堵得发疼，他想开口安慰，想低声和他说“没事，我们小心一点就好”，可教室四处都是同学，前后桌近在咫尺，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有可能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喉咙。
桌洞之中，那袋橘子软糖安安静静躺着，橘色包装纸微微反光。往日清甜的念想，此刻仿佛变成了烫手的证据。
中途班主任巡堂走过来，刻意在他们课桌旁停顿了几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看了一眼，才转身走向下一排。
那道视线，沉甸甸压在两个人的背上。
下课铃响，短暂的十分钟休息。班里喧闹四起，周遭同学说笑打闹，反衬得这一方课桌格外沉寂。
沈知许起身，没有和江逾白说一句话，独自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
江逾白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心里又闷又涩。他也跟了出去，走廊晚风呼啸，吹乱校服衣角。楼道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他们连好好说几句话的地方都找不到。
沈知许靠在栏杆边，望着楼下黑漆漆的操场，指尖无意识摩挲栏杆冰凉的铁面。
江逾白慢慢走到他身侧，刻意隔开半个人的距离，维持着普通同学该有的分寸，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知许，刚刚办公室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我们之后收敛一点，不在学校表现得太近，应该就不会有事。”
沈知许没有转头看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收敛？要收敛到什么地步。”
“我们本来就只能偷偷摸摸。”江逾白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无力，“再熬几个月，高考结束就好了，我们说好的同一座城市。”
“可万一撑不到高考呢。”沈知许终于偏过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暗，“逾白，万一提前捅出去，你的妈妈，我的家里……我们承担不起后果。”
江逾白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不是没有想过风险，只是一直刻意回避最坏的结局。他母亲性子强势，占有欲极强，如果得知这件事，后果他同样不敢想象。
“难道就因为害怕，我们就要提前放弃吗？”江逾白的声音微微发紧，“就因为旁人几句闲话，我们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要作废？”
“我没有想作废。”沈知许的喉结滚动一下，愧疚缠上心头，“可我没有底气赌上我的全部未来。”
少年人的爱恋滚烫纯粹，可在现实重压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断了这场艰难的对话。楼道上的学生纷纷涌回教室。他们来不及再多说，只能各自转身，重新走回灯火通明的教室。
坐回课桌，中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变得愈发厚重。
这天晚上，末班公交，也和往日不一样。
下晚自习，两个人依旧一同走向公交站，一路上沉默无言。公交车驶来，上车之后，他们没有再默契地走向最后一排。江逾白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往后排走，沈知许却停在了车厢中部，找了一个靠窗的单人空位坐下。
江逾白站在过道上，望着那个背影，心脏狠狠往下坠。
他也没有走过去，就近在后方的空位落座。
隔着两三排座椅的距离，车厢摇晃，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流转。那一只习惯传递过去的耳机，今夜安安静静躺在江逾白的口袋里，再也没有拿出来。
一路，无声。
到沈知许家的站点，沈知许起身下车，没有回头挥手，径直走入夜色。
江逾白隔着车窗望着空荡荡的站台，心底漫开大片的荒芜。
回到家中，江逾白把自己关进卧室。手机屏幕亮起，对话框停留在昨夜简短的叮嘱。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想解释，想安抚，想重申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可千言万语，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只发出一句：【今天，对不起。】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十几分钟过去，沈知许才回复过来，文字简短，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我没有怪你。只是我真的很怕。】
【我家里最近情况很差，一点风波，都能掀起大乱。】
江逾白盯着屏幕，指尖冰凉。他知道沈知许家里不和，却从来没有真切体会过那份窒息。他一腔热血想要对抗全世界，却忽略了，沈知许的肩上，扛着他无法感同身受的枷锁。
他敲字：“那我们再小心，再隐忍，好不好。就熬到高考。”
这一次，沈知许很久都没有回复。
江逾白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夜睡得浅。
风波并没有就此止步。
教导主任约谈过江逾白的第二天，便把沈知许也叫进了办公室。
同样的告诫，同样的敲打，句句都点在沈知许最脆弱的地方。主任甚至委婉提起，他是年级前列的种子考生，前途光明，千万不要被无关的事情毁掉自己。
从办公室回来之后，沈知许整个人更加沉默。
祸不单行，江逾白的母亲，也嗅到了异常。
那天江逾白放学回家，手机忘了锁屏。母亲收拾房间，无意间瞥见微信聊天记录里那些隐晦的对话。没有露骨的字句，可字里行间不一样的牵挂，逃不过成年人的眼睛。
晚饭桌上，气氛冷到冰点。
母亲把手机搁在餐桌，脸色铁青。
“江逾白，你和那个沈知许，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句话，直接把矛盾摆上台面。
江逾白浑身血液近乎冻结。饭粒卡在喉咙，难以下咽。一场家庭的对峙，猝不及防轰然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