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者》辰隐时

9、我不煮粥了

　　第二天早上陈辰出来的时候，时天奕已经在客厅了。
　　没煮粥。
　　没洗好了碗放在台面上。
　　没坐在沙发上等。
　　他在吃泡面。
　　两桶。
　　并排放在茶几上，筷子戳在面饼里，汤溅到了茶几面上。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T恤，领口的褶还在，头发翘着，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你吃不吃。我泡了两桶。吃不完。"
　　陈辰站在走廊口没动。
　　他看着时天奕。
　　面无表情。
　　眼睛还是肿的，比昨天好一点，但底下的青色没消。
　　他昨晚没睡好。
　　时天奕看得出来——但他没说。
　　时天奕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视线回到自己那桶面上，筷子搅了搅，吸了一大口。
　　发出很大的吸溜声。
　　故意的。
　　陈辰没反应。
　　没皱眉。
　　没说"你能不能小声点"。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看一个跟他无关的人在做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时天奕的筷子慢了半拍。
　　然后他继续吃。
　　"调料只放了一半。"他说。
　　声音比昨天正常了。
　　不是那种刻意压轻的语气。
　　"全放太咸。"
　　陈辰没接话。
　　他走到厨房，自己拿了一桶泡面，撕开，倒热水，压盖子。
　　动作很慢。
　　每一个步骤都慢。
　　像在拖延什么。
　　时天奕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声音。
　　撕塑料膜的声响。
　　倒水的声响。
　　盖子扣上去的声响。
　　然后安静了很久。
　　陈辰端着泡面出来，没坐沙发。
　　他站在茶几旁边，靠着沙发扶手，低着头吃。
　　跟时天奕之间隔了整个茶几的宽度。
　　时天奕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继续吃自己的。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两桶面，一桶有人坐着吃，一桶有人站着吃。
　　陈辰吃得很慢。
　　筷子挑起来，放下去，挑起来，放下去。
　　面坨了。
　　他也没在意。
　　时天奕吃完了。
　　筷子搁在桶沿上。
　　他没立刻站起来，就坐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时天奕的左手放在膝盖上。
　　食指侧面那道指甲印暴露在光里——红的，深的，结了一层薄痂。
　　陈辰的余光扫到了。
　　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把目光移回自己那桶坨了的面上。
　　没问。
　　什么都没问。
　　时天奕也看见了陈辰在看。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沙发靠背上。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下午有事没。"时天奕问。
　　声音是平的。
　　不是昨天那种轻了的声线。
　　是正常音量。
　　正常语气。
　　像在问天气。
　　陈辰没答。
　　时天奕也没等。
　　他站起来，把空泡面桶摞在一起，拿到厨房去冲了。
　　水龙头开了很久。
　　陈辰站在客厅里，听见水声，把最后一口坨了的面咽下去。
　　难吃。
　　但他咽了。
　　时天奕从厨房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出去走走。"他说。
　　不是问句。
　　是通知。
　　陈辰没说话。
　　"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去。"
　　时天奕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
　　系完了，坐在地上没起来。
　　他背对着陈辰，手搭在鞋面上。
　　"……你那碗我洗了。"他说。
　　声音闷闷的。
　　因为头低着。
　　陈辰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小。
　　时天奕没看见。
　　时天奕站起来，拉开门。
　　"走了。"
　　他出去了。
　　门没带。
　　就那么敞着。
　　陈辰站在客厅里。
　　看着那扇敞着的门。
　　楼道里的光透进来，照在玄关的地板上。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拿了自己的鞋。
　　没关门。
　　他穿着拖鞋追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时天奕已经下了一层半，手插在裤兜里，步子很大，没回头。
　　陈辰没喊他。
　　他只是下了楼。
　　穿着拖鞋。
　　一步一步。
　　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轻。
　　时天奕在楼下停了。
　　靠在单元门框上。
　　阳光从门缝里切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他听见脚步声。
　　没回头。
　　陈辰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楼的台阶和一道单元门的光。
　　"你穿拖鞋出来的。"时天奕说。
　　"……嗯。"
　　"就为了追我。"
　　不是问句。
　　陈辰的耳根热了一下。
　　"谁追你了。"他说。声音是平的。
　　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我下楼扔垃圾。"
　　时天奕转过身。
　　逆着光。
　　陈辰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手里没拿垃圾。"
　　"扔完了。"
　　"扔哪了。"
　　"……楼下垃圾桶。"
　　"哪个垃圾桶。"
　　"就楼下那个。"
　　"单元门口那个还是车棚旁边那个。"
　　陈辰没说话了。
　　时天奕看着他。
　　嘴角动了一下。
　　"你穿拖鞋。下四层楼。就为了扔一袋不存在的垃圾。"
　　"……我散步。"
　　"你平时散步吗。"
　　"偶尔。"
　　"你昨天没散步。前天没散步。大前天——"
　　"偶尔就是偶尔。你烦不烦。"
　　时天奕没再追问。
　　他转回去，推开单元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他走在前面。
　　陈辰跟在后面。
　　中间隔了两三步。
　　走了大概十几步，时天奕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东西：
　　"拖鞋挺丑的。"
　　陈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一双蓝色塑料拖鞋。
　　左边那只大脚趾旁边裂了一道口子。
　　"……你那双也丑。"
　　"我穿的是鞋。"
　　"那你还说。"
　　时天奕没接。
　　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大概十分之一。
　　陈辰没注意。
　　时天奕自己也没意识到。
　　外面是下午。
　　太阳很晒。
　　时天奕没戴帽子，头发被晒得发烫。
　　他走在前面，肩膀松的。
　　不像昨天晚上那个坐在地板上攥袖子的人。
　　不像凌晨那个端着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放哪的人。
　　走了大概五分钟。
　　路过便利店。
　　时天奕停下来。
　　"你上次说这个店长，还招不招人。"
　　陈辰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去问问。"
　　"你又不上班。"
　　"闲着也是闲着。"
　　时天奕推门进去了。
　　陈辰站在外面。
　　透过玻璃门看见他跟柜台后面的人说话。
　　比划了两下。
　　店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时天奕掏出手机。
　　出来之后表情看不出结果。
　　"他说下周有空缺。"
　　"……哦。"
　　两个人继续走。
　　时天奕踢着石子。
　　踢一下。
　　停一下。
　　再踢一下。
　　又走了一段。
　　时天奕忽然说：
　　"我昨晚搜了。"
　　陈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搜什么。"
　　"搜了半天。没搜到有用的。"
　　时天奕的声音是平的。
　　不像在道歉。
　　不像在解释。
　　就是陈述。
　　陈辰没说话。
　　时天奕踢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
　　罐子滚出去老远。
　　"陈辰。"
　　"嗯。"
　　"我不煮粥了。"
　　陈辰看着他的后背。
　　"……哦。"
　　"以后你要吃泡面自己泡。"
　　"……哦。"
　　"但你书桌那张纸我夹回去了。没折角。你检查一下。"
　　陈辰低下头。
　　风吹过来。
　　热的。
　　带着柏油路的味道。
　　他没说"好"。
　　没说"谢谢"。
　　没说"知道了"。
　　他就站在那儿。
　　看着时天奕的背影。
　　时天奕也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踢着那个易拉罐。
　　走了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穿拖鞋别走太快。地上烫。"
　　陈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拖鞋底很薄。
　　水泥地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确实烫。
　　他没加快。
　　也没放慢。
　　但跟前面那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两步了。
　　就一步。
　　时天奕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