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者》辰隐时

10、完了

　　回来之后陈辰回了房间。
　　门没锁。
　　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时天奕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听见里面很轻的响动——床垫弹簧的声音，柜子开合的声响，然后没了。
　　门留着一条缝。
　　昨天是关死的。
　　今天留了一条缝。
　　就一条缝。
　　时天奕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手机。
　　没搜任何东西。
　　就刷着。
　　屏幕亮了灭，灭了亮。
　　傍晚的时候陈辰出来了。
　　拿着一袋薯片。
　　撕开。
　　坐在沙发上吃。
　　坐在时天奕旁边。
　　不是昨天那头。
　　是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位置。
　　比早上近了。
　　时天奕没看他。
　　陈辰也没看时天奕。
　　两个人各坐各的。
　　电视没开。
　　手机也没刷。
　　就坐着。
　　薯片咔嚓咔嚓的。
　　陈辰吃了几片，把袋子推到时天奕面前。
　　没说话。
　　就推了一下。
　　时天奕拿了一片。
　　吃了。
　　又推回来。
　　陈辰又拿了一片。
　　两个人就这么分了一袋薯片。
　　没说话。
　　没对视。
　　就那么坐着。
　　时天奕嚼着薯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岁的陈辰不吃薯片。
　　他嫌太咸。
　　他只吃甜的。
　　棒棒糖。
　　奶糖。
　　什么东西都要甜的。
　　现在他吃薯片。
　　原味的。
　　不嫌咸了。
　　时天奕嚼着那片薯片，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心疼。
　　不是那种"他变了"的心疼。
　　是他看着陈辰低着头一片一片吃薯片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手指捏着薯片边缘，吃得很慢，嚼的时候腮帮子动一下——他看着这些，心脏被人捏了一下。
　　不是因为可怜他。
　　是因为他好看。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时天奕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嚼完了那片薯片。
　　咽下去。
　　喉咙还是紧的。
　　不是心疼。
　　他知道自己心疼陈辰。
　　从昨天开始就知道。
　　但刚才那一瞬间不是心疼。
　　是另一种东西。
　　更烫的。
　　更私人的。
　　是他不应该有的。
　　他喜欢陈辰。
　　不是喜欢小时候那个缺颗门牙的小孩。
　　是喜欢现在这个坐在他旁边、头发乱的、眼睛肿的、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旧T恤、膝盖上沾了一点灰、吃薯片不嫌咸了的十五岁。
　　他喜欢的是这个。
　　时天奕的拇指蹭了一下食指侧面。
　　那道指甲印还在。
　　他看着陈辰的侧脸——陈辰没发现他在看。
　　陈辰在盯着茶几上的薯片袋子，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东西。
　　时天奕把目光移开了。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就那么举着。
　　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心跳快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七岁那年离开的时候，不认识六岁的陈辰。
　　他不认识那个追着他跑的小孩。
　　他不认识那个笑起来缺门牙的小孩。
　　他认识的是眼前这个。
　　他搬回来才几天。
　　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连陈辰喜欢吃什么菜都不知道。
　　他连陈辰几点睡的都不确定。
　　他只知道他病了。
　　他只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很久。
　　他只知道他掌心有指甲印。
　　但他就是喜欢。
　　时天奕把手机扣在腿上。
　　屏幕朝下。
　　陈辰又拿了一片薯片。
　　递到时天奕面前。
　　没看他。
　　就那么举着。
　　时天奕看着那片薯片。
　　金黄的。
　　边缘有一点点焦。
　　他低头，从陈辰手指间把那片薯片咬走了。
　　不是接过来的。
　　是咬走的。
　　牙齿碰到了陈辰的指尖。
　　很轻。
　　就一下。
　　陈辰的手缩回去。
　　"……你干嘛。"声音是平的。
　　但耳根红了。
　　时天奕嚼着那片薯片。嚼得很慢。
　　"你递的。"他说。
　　"我递的你就自己拿。"
　　"懒得伸手。"
　　陈辰没说话。
　　他把薯片袋子合上了。
　　手指在袋口捏了两下，没捏住，又捏了一下。
　　他站起来。
　　膝盖撞了沙发扶手，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着头往房间走。
　　步子比平时快。
　　不是那种冷冷的"我不想跟你说话"的快——是那种"我得赶紧走不然你看见我脸了"的快。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很快。
　　像是不自觉的。
　　摸完了又放下来。
　　像被自己这个动作吓到了。
　　然后他进去了。
　　门没关。
　　还是那条缝。
　　时天奕坐在沙发上。
　　嚼着最后那片薯片。
　　舌尖上还有盐味。
　　还有陈辰指尖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发颤。
　　他攥了一下。
　　又松开。
　　心跳还是很快。
　　他闭上眼。
　　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
　　嘴唇动了一下。
　　跟昨晚一样。
　　没发出声音。
　　但这次说的不是"别走"。
　　这次他说的是——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