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者》辰隐时

6、散的 那天上午陈

　　那天上午陈辰说要出门。
　　"去哪？"时天奕从沙发上坐直了。
　　"便利店。排班。"陈辰站在玄关换鞋，没抬头。
　　"我也去。"
　　"你不用——"
　　"我闲着也是闲着。"时天奕已经光脚跑过来穿鞋了，"再说我还没办本地电话卡呢，你帮我看看哪家营业厅近。"
　　陈辰没再拒绝。
　　不是同意，是懒得争。
　　便利站在两条街外。
　　八点半的太阳已经有点烫了，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晃眼的光。
　　陈辰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大，胳膊甩得直，像在赶什么。
　　时天奕跟在旁边，步子比他小半号，得稍微带点小跑才能跟上。
　　"你走慢点。"时天奕说。
　　陈辰没减速。
　　时天奕也不恼，自顾自地絮叨：昨晚那个充气垫半夜漏气，他腰硌得生疼；飞机餐那个面包咬一口像嚼海绵；这边的梧桐树跟老家的长得一模一样，连叶子掉的弧度都一样。
　　陈辰基本没接。
　　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陈辰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看车。
　　是绿灯还没跳，他站在斑马线头，盯着对面马路牙子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大概三四秒。
　　时天奕也停住了。
　　他没问"你看什么呢"，也没催"绿灯了"。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顺着陈辰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然后绿灯亮了。陈辰迈步往前走。
　　时天奕跟上去，没再说话。
　　到便利店之后，店长是个体型微胖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扎成一个松垮的马尾。
　　她看了时天奕一眼，没多问，只跟陈辰说："今天货到了，后仓那批水你搬一下。二十四箱，都搬到里间货架上。"
　　陈辰"嗯"了一声，从柜台后面拿了件工服套上——大两号，袖口卷了两道，下摆垂到大腿中间。
　　时天奕被安置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不算员工，就是"陪着的"。
　　他本来想帮忙搬，店长摆摆手："你别动，他一个人就行。你去搬他反而不自在。"
　　时天奕看了陈辰一眼。
　　陈辰没反对，拎起第一箱矿泉水往后仓走。
　　后仓在店面最里面，一道蓝色帘子挡着。
　　里面大概五六平米，三面墙都是货架，中间堆着没拆封的纸箱。
　　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响。
　　陈辰搬得很快。
　　第一箱，拎起来，转身，放上去，出来。
　　第二箱，同样的路线。
　　第三箱。
　　时天奕坐在收银台旁边，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见陈辰进出。
　　一开始他没数——但到第四趟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帘子没动。
　　一分钟。
　　他继续低头刷了条短视频，笑了一声。抬头，帘子还是没动。
　　两分钟。
　　他放下手机，身体转向后仓方向。
　　三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没掀开，从侧面缝隙往里看。
　　陈辰站在靠里的位置，手搭在一个还没拆封的纸箱上。
　　头垂着。
　　肩膀慢慢塌下去。
　　不是累了。
　　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
　　时天奕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衣服外面套着那件大两号的工服，后背的布料被汗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
　　肩胛骨那里的布料微微鼓着——是他在呼吸，但很轻，很慢。
　　时天奕的喉咙缩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晚上陈辰靠在墙根的样子。
　　也是这样——整个人缩着，像在抵抗什么东西。
　　但那时候他在外面，现在他在帘子外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掀开帘子。
　　"陈辰？"
　　没反应。
　　陈辰的手还搭在纸箱上。
　　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日光灯的光打在他手上，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
　　时天奕看得出来——他不是睡着了。
　　睡着的人不会把手指攥成这样。
　　"陈辰。"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
　　陈辰眨了一下眼。
　　然后慢慢抬起头。
　　转过来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但焦点是散的。像是看着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时天奕见过这个眼神。
　　昨天在房间里，他凑近看陈辰的时候，陈辰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
　　但时天奕不知道那个"很深的地方"是什么。
　　"……没事。"陈辰收回目光，手指松开纸箱，重新抓住，拎起来。
　　转身，往货架走。
　　步伐比刚才慢了。
　　腰弯得比刚才低了。
　　但动作是连贯的。
　　搬上去，摆好，转身，出来。
　　经过时天奕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挡路了。"声音很平。
　　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客气。
　　就是平的。
　　时天奕侧身让他过去。
　　陈辰走出去，又拎了一箱进来。
　　第五趟。
　　第六趟。
　　后面的搬运再也没有停过。
　　一趟一趟，节奏恢复了正常。
　　但时天奕站在帘子旁边，没再回去坐那个小凳子。
　　他看着陈辰搬完了剩下的二十箱。
　　全程没再停。
　　搬完之后，陈辰把工服脱了，叠好放在柜台后面，跟店长说了一句"明天见"，推门走了。
　　时天奕跟出去。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陈辰走在前面，步子还是很快。
　　时天奕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工服脱了之后，他穿的还是那件校服。
　　后背那块汗湿的印子已经干了，但布料的颜色还是比别处深一点。
　　像一块疤。
　　时天奕没有追上去跟他并排走。
　　他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不是不想帮。
　　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帮不了。
　　他连陈辰刚才那几十秒里去了哪里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