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冉红梅》果仔菱

1、你我并无缘 三岁的攻去

　　寒雾浸骨的深冬，荒僻山道旁的破山神庙漏着风。
　　朽烂的木窗挡不住漫天飘飞的碎雪，寒风卷着雪粒钻进来，落在满地干草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庙堂正中的神像缺了半边面孔，蒙着厚厚的蛛网与尘埃，无声俯瞰着蜷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约莫五岁，一身单薄的灰布短袄早已洗得发旧，边角磨出毛边，根本抵御不住山间凛冽的寒气。小脸冻得泛出青紫，长长的睫毛沾着细碎雪沫，一双眼却异于寻常孩童，没有哭闹，没有惶恐，沉静得近乎诡异。
　　江云衍踏碎积雪走进山神庙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本是途经此地，山中突降大雪，打算寻一处地方暂避风雪，不曾想这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里，竟藏着一个幼童。随行江野正要上前问话，被江云衍抬手拦下。
　　他缓步走过去，靴底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孩童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稚嫩的小脸，五官生得极好，只是面色苍白，唇瓣干裂。寻常幼童遇见陌生人，多半会怯生生躲闪，或是放声大哭。可这孩子只是安静抬眼，漆黑的眸子平静望向沈砚之，像是早已预料到有人前来。
　　江云衍心头微顿。
　　他素来信缘，通卜算，观人面相一眼便能看出七七八八。眼前这孩子命途孤苦，根骨奇佳，本应漂泊无依，却偏偏与自己有着很深的牵绊。
　　“你独自在此？”江云衍声线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五岁的孩子吐字尚且有些含糊，却条理清晰，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冻出来的颤音：“他们说，会有人来接我。我在算日子。”
　　江云衍眉梢微挑。“算日子？你如何算？”
　　小孩子往干草堆里缩了缩，小小的手指伸出来，一根一根慢慢点数。指尖冻得通红，泛着冻疮。
　　“下雪一次，算一天。雪落三遍，便是三日。”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垂下，看向自己冰凉的手掌，“我算过，本该昨日有人来。没有人来。我又算，是五日之后。若是五日还不来，便要等开春。”
　　江云衍不由得蹲下身，与幼童平视。
　　荒山野岭，弃子多见。或是父母无力抚养，或是遭遇变故。可从未见过这般三岁幼童，孤身被困风雪之中，不吵不闹，靠着自己的法子推算归期，静静等候虚无缥缈的来人。
　　江野低声在江云衍身侧提醒：“师尊，山中寒冷，这孩子留在这里熬不过今夜。”
　　江云衍没有应声。他目光落在孩童澄澈又孤寂的眼底。这孩子看似年幼，心思却重，骨子里藏着一股旁人难以窥见的韧劲。若是落入寻常农家，日日劳碌，埋没天资；若是遇到心术不正之人，更是前途难料。
　　他轻声问道：“若是开春，依旧没有人来接你，你打算怎么办？”
　　幼童沉默许久，小小的肩膀微微绷紧。
　　“继续等。等到雪再落十次。再无人来，就自己下山。”
　　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仿佛生死漂泊，都早已在他心中推演过无数次。
　　江云衍心底一动。
　　他收徒多人，见过无数人，权贵、隐士、山野流民，却从未遇见这般心性的孩童。冥冥之中似有牵引，方才进山之时，他心中便升起一丝感应，预示今日会遇一段机缘。想来，机缘便是眼前这个幼童。
　　“等候太过辛苦。”江云衍缓缓开口，“倘若，我带你走，可好？”
　　孩童猛地抬眼，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定定看着江云衍。许久，小声询问：“你是来接我的人吗？”
　　“我不是等候你的那人，你我并无缘分。”江云衍说，“只是途经此处，与你相逢。若是你愿意，往后随我一同生活，不必再在此处忍受风雪，不必日复一日推算归期，苦苦等待不知会不会出现的人。”
　　破庙寒风呼啸，雪片不断从破损的窗棂飘入。孩童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僵的手脚，又望向庙外无边无际的白雪。漫长的等待已经磨去他大半期待。那些许诺会前来接他的人，迟迟没有踪迹。
　　他认认真真思索很久。小小的脑袋似乎在权衡利弊，推演跟着眼前这人离开，是吉是凶。
　　半晌，他微微点头。
　　“好。”
　　只是一个字，轻得像落雪，却做出了往后数十几年的抉择。
　　江云衍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伸出手，想要将孩童抱起来。
　　孩童下意识微微一僵，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躲开。温热有力的手臂将他打横抱起，隔绝了凛冽寒风。孩童微微侧头，脸颊轻轻靠在江云衍衣襟上，嗅到清浅淡雅的草木香气，是从未感受过的安稳气息。
　　江野走上前，将随身带着的厚毡毯递过来，江云衍细心裹住怀里小小的身子。
　　“名字可有？”江凌烬轻声问。
　　孩童摇了摇头
　　江云衍低头想了想，沉吟片刻，“往后你便随我，名唤江凌烬，如何？凌烬 ，凌霜独行，纵万事成烬”
　　凌烬，也就是江凌烬，安静伏在他怀中，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行人不再停留，踏雪离开破败山神庙。风雪依旧漫天飞扬，可江凌烬再也不用蜷缩在冰冷干草上，日复一日靠着落雪计算归期。
　　路途颠簸，江凌烬起初十分警醒。哪怕被暖意包裹，也不曾彻底睡熟，浅浅小憩时，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还在思索未知的前路。江云衍察觉到，一路慢行，时不时低头轻声安抚几句。
　　待到走出山道，登上马车，车厢里燃着暖炉，暖意融融。江云衍拿出温热的蜜粥，一勺一勺喂给江凌烬。
　　江凌烬吃得很慢，小口吞咽。长期饥寒，肠胃虚弱，不敢吃得急促。
　　“若是日后，当年许诺接你的人寻来了，你想回去，我不会阻拦。”江云衍同他说清楚，“今日收养你，不强求你一生相伴。选择权始终在你。”
　　江凌烬握着小小的木勺，抬眸看向江云衍。
　　“我不等他们了。”
　　短短一句话，褪去了长久以来的执念。无数个寒冷日夜的等待，一次次推算日期，一次次落空。如今有了归宿，那些虚无缥缈的约定，便可以放下了。
　　江云衍微微颔首。
　　马车辘辘向前行驶，驶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居。
　　江凌烬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望向外面不断后退的茫茫雪原。他曾经一遍遍地推演时日，期盼重逢，可命运兜兜转转，等来的不是约定之人，而是意外相逢的江云衍。
　　他伸出小手，悄悄拉住江云衍宽大的衣袖。指尖轻轻攥住布料，轻唤：“师尊”
　　江云衍轻轻“嗯”了一声，反应过来，侧头看去，对上孩童忐忑的目光。
　　“我可以叫你师尊吗？”
　　江云衍抬手，轻轻抚过江凌烬冰冷柔软的发顶，眼底暖意深沉。
　　“好。”
　　江凌烬笑了又叫了一声“师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