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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近乡。 ...

  •   晌午,烈日将一簇簇树叶割成了两半,暗处浓绿,亮处透金。

      车队歇在树荫下避暑,树后传来隐隐压抑的哭声。

      芳尘从一辆青帷马车上下来,见是伴月躲在树后落泪,说她:“别哭了,吵着姑娘午歇。”

      伴月哽咽道:“霍夫人太过分了,趁姑爷不在休了姑娘,姑娘以后可怎么办?真要老死岭南不成?”

      原本,她以为随着姑娘南下,侯府会派人追她们回去,可是眼看都要回姑娘娘家了,也不见侯府人影。

      她积压了数日的惶惶,终于倾泻而出,哭得更大声了。

      芳尘很是头疼:“你哭的是姑娘吗,你哭的分明是你自己!”

      伴月:“我连哭都不行了?”

      争执声到底传进马车内,车里头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嗓音:“好了,别吵了。”

      伴月擦泪,芳尘调整好了面上神情,撩帘登车,低声道:“姑娘,不再歇会儿?”

      寒栀:“不了。”

      芳尘擎起一柄梨木团扇给寒栀打扇子,同她说:“姑娘,伴月那丫头还小,心思浅,有些话不过脑子,姑娘别往心里去。”

      寒栀回道:“没事,让她哭吧,能好受点就好。”

      芳尘打眼瞧她,车窗半掩,光点斑驳落在窗户上,于寒栀眼尾晕染出淡淡的暖色。

      但寒栀的生相与“暖”字无关,她黛眉细长,眼尾微挑,琼鼻小口,肌肤白皙滑腻,美是美的,只在不言不语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光看自家姑娘神色,芳尘一时不能确定她心绪如何。

      不过她也是想找姑爷的,怕姑娘伤心,憋着没问,如今伴月已经挑起话头,芳尘便说:“伴月有一句说得没错,霍夫人太过分了,姑娘根本没做错事。”

      “姑爷如果在,夫人和那妾室怎么敢这么冤枉姑娘,当去信姑爷,让姑爷回来主持公道。”

      寒栀点点头:“好,我先练练怎么和他哭诉。”她拾起一方手帕,捂住眼下,问芳尘:“呜呜,这样像吗?”

      问完,寒栀自己眉眼都绽出了盈盈笑意。

      芳尘焦急:“我和姑娘说真的呢!”

      寒栀又捂眼认真挤眼泪,叫芳尘哭笑不得。

      说起寒栀这门婚事,真是羡煞旁人,区区岭南商贾之女,竟倚仗丰厚的嫁妆,高嫁京师永宁侯府次子。

      永宁侯府虽日薄西山,好说歹说也是勋爵之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远不是寒家能比的。

      光这么看,寒栀占了天大的好处。

      然而,姑爷竟在婚前就有了一个宠婢。

      芳尘如何也忘不了大婚那日,姑爷将宠婢抬为妾,在她那过夜。

      芳尘和伴月当时想闹,不过那夜,姑娘睡得挺早,也睡得挺好,之后,姑娘更是从未争风吃醋,甚至她还反过来劝芳尘和伴月,说“既来之则安之”。

      寒栀的性子,芳尘也是知道的,她的泰然自若并非装出来的。

      但她还是替寒栀着急,总不能让姑娘被侯府不清不楚地晾着。

      万幸这小半年,姑爷态度渐渐变了。

      好几次,芳尘都以为姑爷要留宿姑娘院中,哪知那妾室也探听到风声,一会儿头疼脑热的,一会儿哭湿了一条帕子。

      姑爷也是个糊涂蛋,在他这儿,谁哭得厉害,谁就占理,偏生寒栀在侯府没掉过一滴泪,叫那妾室硬生生勾走了姑爷。

      这回,那妾室更是趁着姑爷外出公干,联合另一个糊涂蛋婆母霍夫人,陷害寒栀以休了她。

      谁也没料到,从寒栀八抬大轿嫁进侯府,到轻装简从离开京师,只短短一年。

      芳尘笑过之后,又担心地喃喃:“也不知老爷、娘子收到信没有……”

      当时寒栀和婆母闹成那般,令人送信到岭南,未能等到回信,就匆促收拾行囊启程,按照脚程,明日她们就要归家了。

      想到父母,寒栀缓缓折起手帕。

      这时,伴月也收拾好情绪,前来询问:“姑娘,镖头问今晚还是要住逆旅么?”

      寒栀回过神,说:“不了,今晚住驿站。”

      南下的一路里,她们雇用信得过的镖师,也尽量低调,但夜里还是不敢睡深,唯恐遇到强盗。

      如果她还是永宁侯府二夫人,就能凭印信住驿站,驿站毕竟是官府的地盘,有所保障,可惜她现在不是了。

      不过身为平民,也不是住不了驿站。

      大燕虽然严禁私用驿站,但除了京师附近,很多驿站都悄悄私营,尤其现在进了岭南,山高皇帝远,官员得了孝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寒栀前面之所以没宿在驿站,是防着侯府派人盯她的错处,现在都要抵达广安府了,足足四千里,想来他们也懒得追这么远。

      伴月有些犹豫:“我去问过了,住驿站按人头算,一人三两银子。”

      芳尘一惊:“这么贵,去年不是一人一两银子么?”

      伴月:“驿丞说,广安才换了新知府,多的部分都是要孝敬新任知府老爷的。”

      芳尘还想说什么,寒栀道:“罢了。”

      能用银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

      她从褡裢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伴月,说:“你拿过去,就说大家一路辛苦,都住点好的。”

      伴月:“是。”

      于是,她们宿进了广安驿。

      广安驿地方不大,和好的驿站自然没得比,但房间也算干净整洁,主要是能住得安心。

      屋内,寒栀摆上一只蓝釉菊瓣炉,条件简陋,炉底只铺一层薄薄的香灰。

      她挽袖将一小块点燃的香饼埋进灰里。

      四周渐渐萦绕清新香味,北方七月流火,南方七月尚且酷暑,这香驱散了闷热,清凉轻盈,沁人心脾。

      芳尘捧着铜盆进屋,仔细嗅了嗅,笑问:“是罗斛香?”

      寒栀笑道:“是,还是你鼻子灵。”

      芳尘给寒栀盥洗手,说:“再灵也比不过姑娘啊。对了。”她拿出一份邸报递给寒栀:“姑娘要的邸报。”

      本朝以邸报向各地传知朝政,邸报涵盖皇帝诏书、朝廷法令、官员任免等,各省、州府一把手都会派人抄录重点,分发给各地驿站。

      寒家从商,寒栀自小就知道,生意人须得和当地父母官打好交道,否则后患无穷。

      她听说广安换了新知府后,便下意识想知道是谁。

      就着微薄天光,寒栀看向第一页,那驿丞没诓人,邸报上写了广安府新任职的知府。

      她念出一个人名:“符聿?”

      芳尘“呀”了一下:“原来咱们新父母官是符探花!”

      符聿此人可谓赫赫有名,去年寒栀刚进京师时,他早已外放,人虽不在京师,但京师处处都有他的传闻。

      符家世代公卿,累世簪缨,光这般倒也没什么,京师那么多公侯之家,但符聿没走祖荫之路,在十七岁时中了一甲探花。

      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能这般年纪中一甲的,本朝唯此一人。

      按照大燕官制,符聿需进翰林院修习满三年再进六部任职,但他十八岁时,皇上越过官制钦点他外放。

      因不合规,且只有江南某县的空缺合适,只能委屈探花郎当个知县,但那是个江南富县,足见皇上着意历练他。

      能得皇上这般悉心安排的,本朝也唯此一人。

      当然,也有人说是郡主缠着他,他是温润君子,被逼得自请外放当官。

      即便如此,邸报上也时不时有他的消息,要么剿灭山匪,要么捣了私盐坊,政绩斐然。

      这般人物到广安来,着实令人惊异。

      芳尘又问:“那驿丞多收咱们的钱,就是替他收的了?”

      寒栀说:“或许,按照邸报的速度,符老爷应快到广安了。”

      芳尘:“从县令到知府,这官升得真快。”

      寒栀不好说,别看江南和岭南都占了一个“南”字,但岭南的知府可能还不如江南的知县。

      到底路途跋涉,她没再看邸报,擦过脸和身子便歇下了。

      这一夜,她躺在床上,才刚迷糊了一会儿,外头又有喧闹,好似是出了什么事。

      芳尘和伴月出去看情况,回来时脸色很差,道:“姑娘,驿丞要赶我们走!”

      寒栀:“可有说缘故?”

      芳尘:“说是要给贵客腾房间。不止赶我们,大家都没得住了,在闹呢。”

      除了寒栀这一行人,还有其他带着家眷的商贾在广安驿落脚,夜都深了,众人舒舒服服歇下来,突然被要求卷铺盖走人,都不乐意。

      “收得比以前贵那么多还赶人,有没有良心了?”

      “早说不让住,我们也不住这儿了。”

      “钱呢,退钱!”

      广安驿驿丞带着两个带刀差役,他黑着脸呵斥:“让你们走就走,限时一刻钟,废话那么多,是想吃牢饭吗!”

      差役顺着他的话亮刀。

      众人纷纷压下怒火,嘟嘟囔囔“民不与官斗”,认了这亏。

      寒栀本就没打算为这钱闹事,她早系好帷帽,事已至此,只能吩咐镖师星夜赶路回寒家。

      天黑,芳尘举着火把陪寒栀到马车处,小声说:“突然赶人就算了,竟也不退钱,这驿丞身后的符老爷,也这么作践百姓?”

      寒栀摇摇头,事到如今,她倒觉得这事可能和符聿无关。

      像驿丞这种手里握着小权小力的未入流小官,越是会“‌扯虎皮做大旗”,颐指气使,目中无人。

      忽的,寒栀眼前帷帽纱帘被风掀起一角,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影子,她一怔,低声问:“谁在那?”

      两个镖师连忙护了过来。

      暗处,一个男人牵着马匹走出来。

      火把亮光有限,红光晕染他的面部轮廓,鬓鸦,眉浓,目若墨描,眸中渗着一点光泽。

      众人见他身形遒劲,长手长脚的,便知他不是岭南本地的男子,幸而他语气还算温和:“叨扰了。方才听你们聊这驿站,我今晚也想住这儿,想问问你们花费。”

      寒栀打量他没有威胁,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她示意芳尘。

      芳尘如实说了:“按人头算,一人三两。”

      男人道:“挺贵。”

      芳尘见他容颜气度不一般,卸了心防,劝说:“你别去了,去了也是白给钱。这符老爷真贪,原先还以为是个好官,结果是个狗……”

      寒栀打断了芳尘:“芳尘,别乱说。”

      她说的是广安方言,声音在无月的夜色里,带着风露的霜寒,冷冷清清的。

      男人不由看了眼寒栀,微微弯唇,道:“狗官,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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