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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峰来贺
昭告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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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告礼的请柬,是玄渊亲手写的。
说“亲手写”其实不太准确——他只是将灵鹤一枚枚放出去,每只灵鹤嘴里衔着一片刻了字的竹简,竹简上只有时间、地点,以及一行极简的正文:“剑渊新收亲传弟子顾昭煦,请前来观礼。”多一个字都没有。三师兄兰亭看了直摇头,说哪有这样发请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传讯让各峰过来开会。但玄渊就是这样的人,让他写几句“恭迎大驾光临寒舍”比让他独闯魔渊还难。
灵鹤是清晨放出去的。到午时,回讯便陆陆续续飞回来了。
第一道回讯来自天枢峰。大师兄苍涯的回信比四师弟的请柬还要简洁,只回了两个字:“必到。”但传讯的弟子私下告诉玄渊,掌门收到灵鹤后在藏剑阁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望着门楣上那枚旧剑穗出了神。弟子不敢打扰,悄悄退了,走到半山腰回头一看,掌门还站在那里。
苍涯已经见过顾昭煦了。就在前些日子,玄渊将顾昭煦带回剑渊的第二天,苍涯便来了一趟。倒不是专程来看这小家伙的——他嘴上说是来给玄渊送几卷新整理的剑谱,但在剑渊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目光倒有一大半落在榻上那团蜷成一团的银白色毛球上。那日顾昭煦刚刚经历过万妖山的变故,整只兽缩在玄渊的旧袍子里,连头都不肯抬,听见生人的脚步声便浑身发抖。苍涯没有靠近,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玄渊说了一句:“这孩子的眼睛里有东西,好好养。”临走时又回头补了一句,“有需要就开口。”
所以今日在昭告礼上再见,苍涯一眼便看出了不同。这小家伙虽然还是小小一团,但眼睛不再是那日紧闭着不肯睁开的模样了。它的金色瞳孔亮着,虽然还有些怯生生的,但已经敢抬头打量来客——甚至会偷偷朝兰亭的方向瞄一眼,看看那个最吵的人今天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第二道回讯来自丹霞峰。二师兄沈清和是亲自回的——他本来就在剑渊附近的山里采药,收到灵鹤直接拐了个弯就来了,比回讯还快。他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篓刚从溪边洗净的草药,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那些经年的药火灼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褐色。他把药篓往石台边一搁,对玄渊说:“培元丹我已经炼好了,昭告礼那天带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奶也要带上。它最近喝的是灵犀奶还是灵羊奶?灵羊奶性温些,更适合幼崽。”
第三道回讯来自赤霄峰。三师兄兰亭的回讯是一道火红色的剑光,直接从赤霄峰地火剑炉的方向冲天而起,在空中炸成一片绚烂的烟花。整个神剑宗的弟子都看见了。有刚入门的小弟子仰头看得目瞪口呆,问师兄那是什么,师兄面无表情地说:“三师叔心情好。”小弟子又问:“三师叔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师兄想了想:“他心情一直都挺好的,只是今天特别好。”
兰亭本人是跟着自己的回讯一起到的。他从飞剑上跳下来的时候衣袍上还沾着剑炉的灰,手里拎着一坛封了红泥的酒。他这人就是这样,走到哪儿热闹就到哪儿,人还没落地声音先到了。他把酒坛往石案上一搁,说这坛酒在赤霄峰的地火窖里埋了百年,原本是留着孝敬师尊的,如今师尊不在了,就给小家伙当见面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清和放下手里的药篓看了他一眼,兰亭便笑着摆摆手,转身去逗顾昭煦了。
昭告礼当日,顾昭煦是被浣衣灵叫醒的。几只圆滚滚的蓝色小妖围着它的软垫站了一圈,每只都举着一样东西——一片洗得干干净净的灵叶,一颗擦得亮晶晶的冰魄果,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淡蓝色小花。领头的浣衣灵把那朵小花轻轻插在顾昭煦耳朵边的绒毛里,歪头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脑袋。顾昭煦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那一地亮闪闪的小东西,伸出一只爪子把所有东西都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收下了。浣衣灵们高兴得原地转圈,又怕吵到它挨玄渊说,硬是把欢呼憋成了一阵细细的“嘶嘶”声,像一壶水烧开了又不敢叫唤。
昭告礼设在断崖峰中段的石台上。各峰来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个的分量都不轻。
天枢峰的人来得最早,也最安静。
掌门苍涯走在最前面。这位神剑宗的掌教仙尊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一身素青色长袍,腰间佩着一柄旧剑,剑鞘上隐隐可见当年大战留下的划痕。他生得清俊儒雅,但周身气度沉凝如山——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威严,而是一种历经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数百年,经历了神剑宗从战后重建到重新崛起的所有岁月,从未有人见他慌乱过。师弟们私下都说,大师兄往那儿一站,整个天枢峰的地基都稳了三分。
他身后跟着四名亲传弟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首席大弟子晏清。他身量修长,穿一袭月白长袍,长发以一根青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眉目清朗,通身气质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站在那里便让人想起春日里第一缕穿过新叶的阳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恰到好处地暖。他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素净的银白色,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剑格处刻了一个极小的“晏”字。
神剑宗的弟子们私下提起这位大师兄,用得最多的词是“如沐春风”。他对谁都是一样的温和耐心,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功法上有不懂的去问他,他从不嫌烦,一遍讲不明白就讲两遍,两遍讲不明白就讲三遍,讲到对方懂了为止。外门弟子在演武场上摔了跤,他路过会顺手扶一把,还会帮人把摔散的剑穗捡起来重新系好。但真正了解晏清的人都知道,他的“君子如玉”并非未经世事的温润。他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的亲历者,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门的少年,亲眼看着师门长辈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封印裂隙之前。大战结束后的那些年,神剑宗满目疮痍,活着回来的人不足半数,他白天跟着师尊苍涯在废墟里翻找能用的典籍法器,晚上举着一盏油灯挨个给伤兵换药,换到自己的手都磨出了血泡也不吭一声。后来神剑宗慢慢缓过来了,新弟子一茬一茬地入门,晏清也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长成了如今这个温润如玉的首席大弟子。不是因为他忘了那些伤痛,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正因为经历过最黑的夜,才更知道光有多珍贵。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不是因为天生就会发光,而是因为他曾经在黑暗里待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不想让别人也尝到。
跟在晏清身后的是二弟子江蕴,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她穿一袭竹青色长裙,腰间挂着一卷用布帛包裹的竹简,是天枢峰藏剑阁的掌钥弟子,掌管着神剑宗历代剑法真传与三百年前陨落前辈们留下的遗剑。每日清晨推开藏剑阁的门,她会先给每一柄遗剑上一炷香,三百年来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三弟子苏荇,便是当年那个追着剑跑了半个演武场的小姑娘,湖蓝色长裙,长发用玉簪随意挽起,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如今一手御剑术已使得行云流水。她身旁跟着师弟温衍,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神情认真得近乎严肃,是苍涯三年前收的关门弟子。走在最后的是四弟子孟桓,浓眉虎目,身量高大,腰间挂着一柄阔剑,修的是护山大阵一脉,嗓门和他的块头一样大,笑起来能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嗡嗡响。
“四师弟。”苍涯在石案前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玄渊微微颔首:“大师兄。”
苍涯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团银白色的小兽身上。顾昭煦今日被兰亭强行在脖子上系了一根极细的红绳,一开始很不情愿,用爪子扒拉了好几回,但红绳系得太巧妙,怎么扒都扒不下来,最后只能放弃,顶着那根红绳趴在玄渊脚边,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命。
苍涯看着它,想起那日初见时它缩在旧袍子里瑟瑟发抖的模样,再看看此刻——虽然还是有些怯生生的,但眼睛亮着,耳朵竖着,尾巴会偷偷摇了。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天枢峰的通行玉符。持此玉符可自由出入天枢峰任何一处,包括藏经阁和藏剑阁。以后想看什么典籍剑谱,随时来。”苍涯将一枚碧绿玉佩放在顾昭煦面前,语气平淡,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藏剑阁是天枢峰的核心所在,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允许,更别说自由出入。这份见面礼的分量,比任何法宝都重。
顾昭煦抬头看了看玄渊。玄渊微微点头,它才伸出爪子把那枚碧绿玉符轻轻扒到面前。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苍涯看着它的动作,心想:确实比那天好了许多。
掌门落座之后,他身后的亲传弟子依次上前。苍涯门下四名亲传,与顾昭煦皆是同辈,入门皆早于他,因此都是他的师兄师姐。
晏清走到顾昭煦面前,撩起衣摆蹲下来,动作从容而温和。他没有一上来就递礼物,而是先认认真真地端详了顾昭煦片刻,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安静的审视,不像是看一只小兽,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然后他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开来,暖得像三月里的日光落在水面上。
“昭煦师弟,”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师尊那日从剑渊回来,跟我们说起你的时候,我还当他在哄我。师尊平日里话不多,难得听他夸人,那日却破天荒地说了好几句。如今见了,倒是比师尊说的还要好。”
顾昭煦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对上那双温润含笑的眼。它在这个人的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压迫感,也没有那种让它本能想后退的过度热情。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不近不远,不远不近,笑得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是暖的,却不让人觉得闷。
晏清从腰间解下那柄银鞘长剑,连鞘横放在顾昭煦面前。剑鞘上的“晏”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这柄剑名为‘清晏’,是我结丹时亲手所铸,跟了我很多年。不是什么名剑,但它陪我从天枢峰走到破云峰,从入门走到如今,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我最开心的时候。今日送给师弟,不是因为它锋利——是因为它身上有一道剑意,是我入道时悟的第一剑。这一剑不伤人,只护人。日后师弟若是遇到了什么挡不住的事,拔剑出鞘,这一剑会替你挡一次。只一次。”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道:“不多挡,是因为我觉得,你将来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的人不需要别人替他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一次就够了。”
顾昭煦低头看着面前那柄银鞘长剑。剑鞘素净,没有繁复的纹饰,没有璀璨的宝石,但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能映出它自己的倒影。它伸出爪子,极轻极轻地按在了剑鞘上。剑身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是这柄剑在回应它。晏清看着它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深了些,站起身来退回了苍涯身后。
江蕴第二个上前。她没有蹲下,而是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素白,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昭煦师弟,这是我誊抄的《藏剑阁剑器名录》节选,收录了本门开宗以来历代名剑的形制、剑铭与传承源流。日后你若是想为自己选一柄剑,这本名录或许能帮上些忙。”这份手抄本是她在藏剑阁里一笔一画誊了整整三个月才完成的。顾昭煦伸出爪子轻轻按在了册子上。
苏荇跟着上前,在顾昭煦面前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它面前,笑起来眉眼弯弯:“昭煦师弟,上回在剑渊见面的时候你还不太理人,现在看着精神多了。这是我练御剑术时候用的护身符,带在身上,第一次御剑的时候能少摔几跤。我当年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要是早知道有这种东西就好了。”顾昭煦看看锦囊,又看看她。苏荇冲它眨了眨眼。顾昭煦低头,把锦囊也拢到了自己面前。
温衍跟在师姐身后,微微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动作一板一眼,像是提前演练过许多遍。他是苍涯的关门弟子,入门比顾昭煦早了三年,这一声“师弟”叫出口的时候,耳根微微泛红——他年纪小,在师门里做了多年的老幺,如今终于有了一个比他更小的师弟,既有些暗暗的雀跃,又怕自己显得不够稳重。“昭煦师弟,这是我整理的《剑渊地势图》,断崖峰栈道错综复杂,寒潭周围有几处暗流,桃树以西有落石隐患,都在图上标了。你以后散步的时候可以看看,别走丢了。”顾昭煦歪头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明明年纪不大,说话却像个小大人。它伸出爪子按在那本册子上,收下了。温衍直起身,对上师姐苏荇忍笑的目光,耳根更红了,板着脸退到一旁。
孟桓最后一个上前,蹲下来的动作豪迈得很,膝盖磕在石地上闷响一声,毫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放在顾昭煦面前。“昭煦师弟,这是天枢峰的护山阵符。你要是遇到危险,捏碎它,周围三里之内的阵法会自行运转,护你到我来。我别的不行,打架还是可以的。”顾昭煦被他说话的气势震得耳朵往后抿了抿。苏荇在旁边小声提醒:“师兄,你声音太大了。”孟桓连忙压低嗓门:“哦哦,对不住对不住,习惯了。”
丹霞峰的人紧跟着到了。
沈清和本就提前来了,此刻坐在石案旁,面前摆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灵羊奶,身边站着他门下的亲传弟子。大弟子商音,二十出头,生得温婉秀气,穿一袭淡青色长裙,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她性子安静,跟在沈清和身边学医多年,丹霞峰上那片药圃有一半是她打理的。此刻她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新调的百花蜜水,等温度合宜了才放在顾昭煦面前:“昭煦师弟,这是蜂蜜水,润肺养气,喝完奶之后喝一点,不容易上火。”
二弟子商羽是商音的亲弟弟,十五六岁,活泼好动,从上了石台开始就眼巴巴地盯着顾昭煦看。他入门比顾昭煦早几年,在丹霞峰一直是老幺,如今终于有了个师弟,兴奋得坐都坐不住。沈清和头也不回:“想去就去,别在后面晃。”商羽立刻一个箭步窜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布偶——是用碎布头缝的一只小白虎,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缝得快要掉下来。
“昭煦师弟!这是我自己做的!”商羽把布偶放在顾昭煦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做得不好看,但里面塞了安神的草药,是我姐帮我配的。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它,就不会做噩梦了。”顾昭煦低头看着那只丑得很有特色的布偶,沉默了一会儿,伸出爪子把它轻轻拨到礼物堆里。商羽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商音一个眼神按住了。
灵枢峰的人也到了。
灵枢峰没有峰主,管事弟子宁缺走在最前面,身量清瘦,眼神很静。他身后跟着纪远和姜小满——纪远斯斯文文,怀里抱着一摞比他脑袋还高的旧书简;姜小满圆脸圆眼睛,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灵枢峰弟子与顾昭煦皆为同辈,入门皆早于他。
宁缺在顾昭煦面前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昭煦师弟,这是我整理的《万灵图谱》节选,听说你的血脉特殊,或许用得上。若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灵枢峰找我。我那间书窟在半山腰第三间,白天不一定在,但晚上肯定在——我晚上不睡觉。”顾昭煦伸出爪子按在册子上,收下了。纪远把那摞《灵兽饲养手札》放到石案边上,姜小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灵果递过去,说了句“我都挑最红的摘的”,然后飞快地红着脸躲回了宁缺身后。
凌云峰来了两位亲传。大弟子林澈,穿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袍,袖口的焦痕已经洗去了。他在顾昭煦面前蹲下来,这一声“昭煦师弟”叫得比旁人都轻——那天夜里在万妖山,是他亲手把这团银白色的小毛球从焦土里拎起来的。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取出那片被封在水晶薄片之间的枯叶,轻轻放在顾昭煦面前:“这个只有你有资格留着。”
顾昭煦看见那片叶子的时候,整只兽都安静了。它认得那叶子的形状、颜色、脉络——那是万妖山的叶子,那是树爷爷的叶子。它伸出爪子把水晶薄片扒到面前,低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澈,金色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林澈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眶微微泛红。
跟在他身后的纪川蹲下来,把一只黄铜小暖炉轻轻放在顾昭煦面前:“昭煦师弟,剑渊太冷了。这个小暖炉是我自己做的,添几块灵炭就能烧一整夜,没有烟气,不会熏着你。”他说话慢声细气,动作也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顾昭煦伸出爪子碰了一下暖炉,炉身微微发着热,不烫,便把它也拢进了礼物堆里。
青木峰的人到得稍晚。峰主白榆真人穿一身素净的青衫,身后跟着三个弟子,与顾昭煦皆是同辈,入门皆早于他。大弟子眉眼温和,在顾昭煦面前放下一只细藤编的小篮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种灵果:“昭煦师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挑了一点。”二弟子一头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袖子沾满泥点和草屑,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袋灵茶放在篮子旁边:“昭煦师弟,我自己种的,刚炒好。泡水喝很香的,还能安神。你喝了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带。”
三弟子顾小茶终于等到了机会,一个箭步窜过来,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的青皮果子,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他在青木峰做了多年的小师弟,如今终于有了个比他更小的,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昭煦师弟!咱俩都姓顾,说不定八百年前是一家!来,叫一声师兄听听——不对不对,先吃梨!这是我种的灵梨,可甜了,连师尊都说好!”顾昭煦歪头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比兰亭还吵,但莫名不让人讨厌。它低头叼走了那颗灵梨。然后它没有躲开。顾小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落在顾昭煦头顶的绒毛上轻轻摸了一下,收回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师尊你看见了吗!昭煦师弟让我摸了!它的毛好软!”白榆真人叹了口气:“看见了。你小声些,别吓着师弟。”
赤霄峰的人跟着就到了。峰主兰亭今日是主人家的师兄,又是赤霄峰之主,两边都要兼顾,便索性把赤霄峰的座位安排在了离主位最近的位置。他门下亲传弟子来了两个,与顾昭煦皆是同辈。大弟子陆渊,是整个神剑宗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剑修,身量修长,面容冷峻,眉眼锋利如刀,穿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二弟子裴昀,是陆渊的师弟,生得白净秀气,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穿了件浅红色的锦袍,手里摇着一柄描金折扇。
陆渊走上前来,从腰间解下一柄墨蓝色剑鞘的小剑,放在顾昭煦面前:“剑名‘夜微’,是我入门时师尊所赐。后来换了长剑,这把便一直闲置。它认主不认修为,昭煦师弟若是愿意,滴一滴血便可。若是不愿,留着防身也无妨。”顾昭煦看着那柄短剑,又看了看陆渊——它似乎从这个沉默的青年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和自己从前相似的气息。它伸出爪子轻轻按在了短剑上。陆渊微微点头,退回了兰亭身后。
裴昀笑眯眯地凑上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缀着三颗小铃铛的红绳手链:“昭煦师弟,这可是好东西——辟火铃。戴着它,火属性的法术近不了你的身。”他说完又此地无银地回头冲陆渊咧嘴一笑,“师兄你别多心,我说的不是你的剑——咱们赤霄峰那个地火剑炉太热了,昭煦师弟以后要是来找你玩,戴着这个就不怕烤了。”陆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顾昭煦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铃铛,叮当叮当,连碰了三下,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璇玑峰的人最后到。峰主素问仙尊闭关未出,峰中事务由大弟子明霄代理。明霄生得温润如玉,踏云而来时衣袂飘飘,身后跟着二弟子裴簌和小弟子白露,三人与顾昭煦皆是同辈。裴簌眉眼清冷,腰间佩着一柄极窄的长剑;白露梳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一只锦盒,紧张得一路上都没敢怎么说话。
明霄送上素问仙尊亲手炼制的护心镜一面,可抵一次致命伤害。这份礼物的分量满座皆知。裴簌微微俯身,将一枚小巧的银色引路铃放在顾昭煦面前,声音清冷但不生硬:“昭煦师弟若是迷路,摇一下它便会带你找到最近的出路。”顾昭煦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铃铛,叮的一声又清又亮,连碰了三下,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白露最后一个上前,蹲下来的时候差点被裙摆绊倒,裴簌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她是璇玑峰的小弟子,入门比顾昭煦早了几年,今日终于从老幺升了一级,既紧张又有些小小的雀跃。她红着脸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双极小的银白色护腕,薄如蝉翼,刻着细密的防护符文:“昭煦师弟,这是我自己做的护腕,你现在用可能太大了,但等你能化形的时候,戴上它,御剑飞行的时候风就不会割手了。我师姐说做得挺好的……师姐从来不骗人。”她说完飞快地躲到了裴簌身后。明霄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人都到齐了。各峰代表在石案前落座,兰亭四处张望了一圈:“好嘛,就差万仞峰了。”
话音未落,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谁说万仞峰没来?”
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梅枝拐杖走上石台。她走到顾昭煦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枝白瓣红蕊的梅花,枝头还带着清晨的露珠:“万仞峰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几株老梅,每年冬天开一次花。三百年前被魔气侵袭过,枯了大半,可剩下的那几株,到现在还在开。这枝花送给你。等冬天到了,来万仞峰看梅花。”
顾昭煦低头看着那枝梅花,伸出爪子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花瓣颤了颤,落下一粒极细的露珠,凉丝丝地滴在它的爪背上。它把梅花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和那片封在水晶里的枯叶放在一起。
众人都落座之后,苍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四师弟,你收顾昭煦,是当灵兽养,还是当徒弟养?”
石台上安静了一瞬。
玄渊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亲传弟子,自然是弟子。”
“那它……能化形吗?”白榆真人问得小心翼翼。
玄渊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顾昭煦,顾昭煦也正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它还小,”玄渊说,“不急。”
昭告礼在午时前后结束。众人陆续散去,石台上渐渐空了。兰亭把那坛百年桃花酿留了下来,沈清和细细交代了灵羊奶的保存方法,商羽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头看他那只丑布偶有没有被昭煦师弟嫌弃。顾小茶被白榆真人拎走的时候还在喊“昭煦师弟我下次带更多梨来”。苏荇临走前跟顾昭煦约了下次带点心,温衍跟在师姐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板着脸快步走了,只是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做了三年的小师弟,今日终于升了一级,往后他也可以说“我师弟如何如何”了。晏清经过顾昭煦身边时停了一下,弯腰轻声说了句“昭煦师弟,保重”,然后直起身,腰间空荡荡的,脚步却比来时还轻快几分。林澈在石台边缘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望,笑了笑,转身离去。宁缺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昭煦师弟,那本图谱第三百七十二页有白泽的记载”,然后慢悠悠地走远了。
人都走完了。剑渊重新安静下来。
顾昭煦趴在一堆礼物中间,把尾巴圈成一个大大的弧,把所有东西都拢在里面——天枢峰的通行玉符、晏清的清晏剑、江蕴的藏剑阁名录、苏荇的护身符、温衍的地势图、孟桓的护山阵符、丹霞峰的百花蜜水和安神布偶、灵枢峰的万灵图谱和灵兽饲养手札、凌云峰的水晶枯叶和黄铜暖炉、青木峰的灵果灵茶灵梨、赤霄峰的火灵晶和夜微剑和辟火铃、璇玑峰的护心镜和引路铃和护腕,还有万仞峰那枝白瓣红蕊的梅花。它把梅花和水晶枯叶放在最靠近胸口的位置,然后一件一件拢好其他礼物,圈好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心满意足地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玄渊在它身边坐下来,帮它把那朵快要掉下来的小花重新别好。
“这些都是你的,”玄渊说,“自己收好。”
暮色渐浓,晚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顾昭煦趴在石台边缘,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群山之后,轻轻打了个哈欠,往玄渊的方向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的腿上。
玄渊低头看着它,伸出手,极轻地拂过它额间那一点月纹。
“顾昭煦,”他说,“从今日起,你就是神剑宗的弟子了。九峰之间,每一座山你都去得。每一扇门你都推得开。每一个名字,你都可以去认识。”
顾昭煦没有睁眼,但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慢慢地摇了摇。
它从来没有过家。但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