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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偷去听课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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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分,A大文学院阶梯教室。
何颂站在讲台上,低头整理着今天的课件。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他习惯提前到教室,调试设备,梳理思路,确保每一堂课都能以最好的状态呈现。
今天是《现代文学赏析》的第七讲,主题是“城市文学中的孤独意象”。他准备了许多自己喜欢的文学作品。
他翻开教案,钢笔在纸页边缘划下一道批注。
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何颂没有抬头,但余光捕捉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进来,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
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身形和动作来看,何颂几乎不用确认就知道是谁。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纸页上继续滑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谢及舟。
这家伙还真来了。
何颂不动声色地将教案翻到下一页,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涟漪。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有人在旁听他的课,作为老师自然会多一分留意——绝不是因为那个人是谢及舟。
绝不是。
上课铃响了。
何颂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今天我们来讲城市文学中的孤独感。在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
“你们觉得,什么是孤独?”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学生举手回答:“孤独就是一个人待着,无人陪伴,无人问候。”
何颂笑了笑:“一个人待着是独处,不一定是孤独。有人身处人群之中依然感到孤独,有人独自一人却从不觉得孤单。孤独的本质是什么?是一种断裂——与他人的断裂,与世界的断裂,甚至是与自我的断裂。”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疏离、失语、存在的焦虑。
“在城市化的进程中,人被压缩成一个个孤立的个体。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我们今天要分析的几部作品,都以不同的方式呈现了这种城市特有的孤独。”
他点开PPT,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封面。
他开始朗读一段文字,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将文字里那种苍凉的华丽演绎得淋漓尽致。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何颂读完一段,抬起头,正准备继续分析,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了最后一排。
然后他愣住了。
谢及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卫衣帽子摘了下来,正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炽热,像是要把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脑子里。
何颂的声音卡顿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他移开视线,继续讲课,但耳根处悄悄泛起的热度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何颂尽量让自己不去注意最后一排的那个人。但那个人实在太有存在感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恰恰相反,他安静得出奇,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一直追随着讲台上的人。
何颂讲到村上春树笔下主角的孤独时,他在听;讲到袁哲生《寂寞的游戏》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时,他也在听;讲到文学作品如何用意象来表达孤独感时,他依然在听。
他甚至在一个何颂提到的冷门知识点上,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何颂正好讲完了最后一个观点。
“今天的作业是,选择一部我们今天分析的作品,写一篇三千字左右的读后感,重点分析其中的孤独意象。下周一之前交到学习委员那里。”
教室里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有几个围上来问了几个问题,何颂一一解答。
等他应付完学生,收拾好教案和电脑,再抬头看向最后一排的时候,那个位置上已经空了。
何颂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就走了?
他心里莫名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教授讲得真好。”
何颂转过头,看到谢及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换回了自己平时的打扮——黑色T恤、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和这间充满书卷气的阶梯教室格格不入。
“你怎么还没走?”何颂问。
“等您啊。”谢及舟理所当然地说,“说好了今晚去我那儿,我不得亲自来接?”
何颂这才想起来,上次在酒吧,他确实说了“下周三晚上有空”这句话。但他当时只是一时冲动,事后想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做出这种承诺。
“我只是说有空,没说要去找你。”他试图挽回局面。
“教授,您这可就不厚道了。”谢及舟走过来,帮他拿起讲台上的一个文件袋,“话都说出口了,怎么能反悔呢?做人要讲信用,尤其是你这种当老师的,得以身作则啊……”
何颂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
谢及舟趁他愣神的功夫,已经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教授,车在门口等着了。”
“你开车来的?”
“对啊,不然呢?让您堂堂大学教授挤地铁去我那小破店,我也太不懂事了吧。”
何颂看着他这副自来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认识这个人不过一周,见面也不过三次,但这个人已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行闯入了他的生活。
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谢及舟的热情太过真诚,真诚到让人不忍心拒绝。
也许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也渴望有人能这样不计后果地靠近他。
“走吧。”何颂叹了口气,算是妥协了。
谢及舟眼睛一亮,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及舟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体型庞大,和他本人的气质倒是很搭。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特意用手挡了一下车门上沿,防止何颂碰到头。
何颂坐进去,发现副驾驶的座椅被调到了一个非常舒适的角度,而且座椅上放着一个柔软的靠垫。
他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正在系安全带的谢及舟,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教授,您平时下班都做什么?”谢及舟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备课,看书,偶尔弹琴。”
“每天都这样?不闷吗?”
“习惯了。”
谢及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以后多带您出来玩玩。”
何颂转头看他:“你怎么就知道会有‘以后’?”
“因为我会让您想来第二次啊。”谢及舟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自信,“教授,您就等着瞧吧。”
何颂没有反驳,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窗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拢了拢,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发烫的耳廓。
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何颂看了看窗外,疑惑地问:“不是去你店里吗?”
“先吃饭。”谢及舟解开安全带,“您上了一下午课,肯定饿了。这家店的酸菜鱼做得特别好,您尝尝。”
“你不用这么破费——”
“不破费。”谢及舟打断他,“请您吃饭是我的荣幸。再说了——”
他转过头,冲何颂眨了眨眼:“把您喂饱了,晚上才有精力听我弹琴啊。”
何颂一愣:“你也会弹琴?”
“会一点。”谢及舟难得谦虚了一次,“跟您没法比,但糊弄一下外行还是可以的。”
何颂忽然对他产生了兴趣。
这个看起来痞里痞气的酒吧老板,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一面?
他跟着谢及舟下了车,走进了那家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小餐馆。
餐馆不大,但生意很好,空气中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谢及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一看到他就热情地打招呼:“小谢来了!还是老位子?”
“对,麻烦李姐了。”谢及舟应了一声,领着何颂走到靠窗的一个卡座坐下。
他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又特意嘱咐:“酸菜鱼少放辣,微辣就行。”
何颂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照顾我的口味,我能吃辣。”
“我知道您能吃辣。”谢及舟说,“但您上次在酒吧喝牛奶的时候,我看到您喉咙动了——您那会儿其实有点感冒吧?嗓子不舒服,就别吃太刺激的了。”
何颂怔住了。
他确实有点感冒。上周淋了那场雨后,第二天嗓子就开始不舒服,到现在都没完全好。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谢及舟是怎么注意到的?
“你观察得可真仔细。”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当然。”谢及舟给他倒了杯茶,笑嘻嘻地说,“关于您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何颂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借着氤氲的水汽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菜很快就上来了。酸菜鱼确实好吃,鱼肉嫩滑,酸辣适中,连何颂这种对食物没什么执念的人都多吃了一碗饭。
谢及舟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从文学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他开店遇到的趣事。他说话很有趣,总能恰到好处地抛出包袱,让何颂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一顿饭吃下来,何颂发现自己竟然笑了好几次。
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他不是一个容易放松的人,尤其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但和谢及舟在一起,他似乎自然而然地就放下了戒备。
吃完饭,谢及舟结了账,两人重新上车,前往“觅光”。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动。何颂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光影,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到了酒吧,谢及舟没有像上次那样把他带到吧台,而是直接领着他走上了二楼。
何颂这才发现,这家酒吧的二楼别有洞天——一个不大的私人空间,有一组沙发、一张茶几,还有一架立式钢琴。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角落里点着一盏香薰灯,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气。
“这是我的私人休息室。”谢及舟解释道,“偶尔会在这里练琴。比较安静,不会被打扰。”
何颂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摸琴键。这是一架雅马哈的立式钢琴,保养得很好,音色应该不错。
“你不是说要弹给我听吗?”他回头看向谢及舟,“开始吧。”
谢及舟难得露出了一丝紧张的表情。他搓了搓手,坐到钢琴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按下第一个音符。
是一首《River Flows in You》。
何颂听出来了,这是韩国作曲家李闰珉的作品,一首非常著名的钢琴曲。旋律简单,但情感充沛,很适合用来表达某种说不出口的心意。
谢及舟的弹奏算不上完美——有几处地方的节奏稍微有些不稳,踏板的使用也不是很精确。但他的情感投入非常饱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
何颂靠在窗边,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谢及舟的背影,那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此刻正全身心地投入到音乐中,肩膀随着旋律微微起伏,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带着一种专注而虔诚的姿态。
这一刻的谢及舟,和他印象中的那个痞帅浪荡的酒吧老板判若两人。
一曲终了,谢及舟收回手,转过头来看向何颂,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怎么样?”
何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钢琴边,在谢及舟旁边坐下。
“这里,”他伸出手,在琴键上按了两个音,“节奏稍微快了一点。还有这里,踏板的切换不够干净,导致前后的音混在了一起。”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给学生点评作业。
谢及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这么差吗……”
“但是,”何颂继续说,“情感的表达很到位。这首曲子的灵魂不在于技巧,而在于演奏者是否真的理解了它的情感。你做到了。”
谢及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嗯。”何颂点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些技巧上的改进方法。”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谢及舟忙不迭地点头,生怕他反悔,“教授亲自教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何颂看着他这副兴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琴键上示范了一段:“你看,这个地方,你应该这样——”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黑白琴键上灵活地移动着,像是在跳舞。
谢及舟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琴键上,而是落在了何颂的侧脸上。
昏黄的灯光下,何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挺拔优美,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专注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世界上任何一首钢琴曲都要好看。
“谢及舟?”何颂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谢及舟赶紧收回视线,假装认真地盯着琴键,“您继续,我记着呢。”
何颂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刚才走神的事实。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何颂耐心地指导谢及舟改进了一些弹奏技巧。谢及舟学得很快,领悟力也很强,基本上何颂说一遍他就能理解,练习两三遍就能掌握。
“你很有天赋。”何颂评价道,“如果你小时候系统学过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很厉害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机会学。”谢及舟轻描淡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遗憾,“后来自己攒了点钱,买了这架二手钢琴,跟着网上的教程自学了一段时间。也就只能弹弹这种简单的曲子,复杂的根本驾驭不了。”
何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想继续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谢及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真的?!”
“嗯。”何颂点点头,“不过我时间有限,可能没办法固定频率上课。你有空的时候来找我就行。”
“没问题!我随时都有空!”谢及舟激动得差点从琴凳上跳起来,“教授,您真是太好了!”
他一把抱住何颂,力道大得让何颂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一个Alpha的拥抱,温暖而有力,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何颂被这股气息包裹着,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应该推开他的。
但他没有。
过了好几秒,谢及舟才松开他,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没控制住。”
何颂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及舟:“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您!”谢及舟立刻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大晚上的,让您一个人打车回去,我不放心。”谢及舟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走吧教授,我送您到家门口。”
何颂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妥协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内的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窗外的夜景在飞速后退。
到了何颂公寓楼下,谢及舟停好车,亲自下车帮他打开车门。
“教授,今天谢谢您。”他站在路灯下,认真地看着何颂,“不管是来听您的课,还是您教我弹琴,我都非常感谢。”
何颂站在他对面,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十厘米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用谢。”他说,“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了。”
“我不会浪费的。”谢及舟笑着说,“因为有您教我嘛。”
何颂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看到谢及舟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方向。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刚才被谢及舟拥抱过的地方,那里的温度似乎还没有散去。
何颂睁开眼,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何颂,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也明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距离。
可你还是放任他靠近了。
他走进家门,换了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及舟发来的消息:“教授,我到店里了。今晚真的很开心,谢谢您。晚安。[月亮emoji]”
何颂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才打下两个字:“晚安。”
他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去洗漱睡觉。
而是走到书房,打开琴盖,轻轻地弹了一首曲子。
正是那首《River Flows in You》。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悬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今晚的月色,好像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