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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叶生 饭毕,景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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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景礼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白的熟宣,顺手摸了一管小楷。腕间玉镯擦过桌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玉质的清响。
其实也没有想好画什么,只是想动笔。笔尖落下去,是一条柔和的弧线——像一片叶子的边缘。
她没注意到的是,玉镯内壁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如春水初生。而灵泉边那块她上月才翻过的泥地里,一枚细小的绿芽,正颤巍巍地顶开土粒,探出头来。
纸上画的是叶子。镯里长的,也是叶子。
笔尖离开纸面,景礼才后知后觉地顿住手。
她低头看了眼腕间的玉镯——刚才那一瞬间,镯壁内侧似乎掠过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晨雾里一闪而过的水光。此刻再看,玉面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含蓄,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指尖覆上去摩挲了两下。
“是我的错觉吗……”
她自言自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笔尖——那根小楷的毫端,还挂着未干的墨。刚才那条弧线,画得确实比平日顺手。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笔杆,轻轻送了它一程。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笔杆。心里有个念头浮起来,轻飘飘的,却压不下去——她想再看一眼那只镯子。鬼使神差地,她闭上了眼。
熟悉的气息漫上来——湿润的泥土、草木初生的清香、山石间若有若无的水汽。玉镯空间里还是老样子:巴掌大的一方地,她用竹篱笆围了一圈,新翻的泥土整齐地垄成几行,种着从姥姥院子里移来的薄荷和紫苏。角落里那口灵泉只有碗口大,水极浅,却清得能照见人影。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篱笆边上——那里多了一片叶子。
嫩绿色,指甲盖大小,叶片边缘是柔和的弧线,像她刚才落在宣纸上的那一笔。
景礼蹲下去,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叶尖微微颤了一下,弹回来一滴细小的露水,落在她指腹上,凉丝丝的。
“……还真是你。”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翘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景礼陪老太太在花房里剪枝。
老太太手里那把银剪子利落地铰掉一截枯枝,随口问:“手镯戴着还合手吗?去年你生日,你妈特意从老宅库房里翻出来的,怕你嫌老气,还犹豫了好一阵。”
景礼低头看了眼腕间,玉面贴着皮肤,不凉不燥。
“合手。”她想了想,试探着问,“奶奶,这只镯子是咱家哪一辈传下来的呀?我小时候好像没见过。”
老太太剪枝的手顿了一下。
“它啊……”她放下剪子,接过景礼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眼睛望着一旁开得正盛的白茶花,像是在翻一段很久没动过的记忆,“是你太祖母留下的。她是个画师,年轻时候在江南一带很有些名气的,专画花草翎毛,出了名的‘看什么都比别人多一眼’。后来这东西传了几辈人,也没见谁戴出什么稀奇来,就当个念想收着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目光在景礼脸上停了一停。
“你妈把它翻出来给你,也是觉得——你身上有些地方,像她。”
景礼怔了一下:“……像太祖母?”
“说不上来。”老太太拈下一朵半开的茶花,递到她手里,“就是那股子看东西的眼神。你画画的时候,跟别人不太一样。”
花落在掌心,凉而饱满。景礼低头嗅了嗅,没再追问。
但老太太那句“看什么都比别人多一眼”,在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圈。
当晚,景礼没有立刻睡。
她重新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研了半池墨。窗台上那盆薄荷安安静静地立着,月光照在叶片上,绒毛镀了一层银边。
她今晚就画它。
和昨晚随手勾勒截然不同,这一次她落笔极认真。先勾茎,一节一节地,带出每对叶子的间距;再写叶,椭圆形的叶片边缘是细密的锯齿,她一笔一笔描过去,不急不躁。腕间玉镯贴着桌面,安安静静,没有发光,没有发热,像个旁观者。
画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闭眼。
空间里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草叶、水汽,都和之前一样。她走到篱笆边蹲下来,目光从薄荷垄上扫过去,一株、两株、三株……她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万一没有呢?万一昨晚那一下只是机缘巧合呢?
然后她看见了第四株。
手指停在半空,呼吸也跟着顿了一瞬。
垄边泥地里,多了一株新芽。叶片比指甲盖还小,锯齿边缘还没完全长开,但茎上那层细密的白绒毛,和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株小芽。指尖触到叶片的一瞬,一丝极细的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清凉的、带着薄荷特有的辛香。
景礼退出来,睁眼。
窗台上那盆薄荷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刚才亲手种了一株新的。
——在镯子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出为什么笑,就是觉得……这世界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躺回床上,玉镯贴着皮肤,微微温热。她闭上眼之前,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再画点什么好呢?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九月末尾的凉意。而她腕间那一点暖,像一颗小小的、刚刚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