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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归途 九月,京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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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京市的天空澄澈如洗,蓝得没有一丝杂色。晚风裹着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拂过路人的面颊,带着入秋后特有的清冽凉意。
景珩已经在机场出口等了将近一个钟头。
他坐在一辆哑光黑的跑车里,车身低调地隐在临时停车区的阴影里。这辆车是他下午趁曲管家不注意,从地下车库悄悄开出来的。父母原本安排好了接机的时间,可他等不及——两个月零七天,狸狸离开家整整两个月零七天,他不想让姐姐落地后还要站在路边等任何人。
指尖第三次按亮手机屏幕,正打算拨号,视线里忽然撞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孩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身蓝白休闲套装,头发利落挽成丸子头,步履轻快,像一阵从南方带回来的风。
景珩几乎在同时推开车门,大步跨过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提杆,扬起脸笑起来,左边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露了出来:“狸狸,你终于回来了。”
来人正是他的亲姐姐,景礼。比离家前清瘦了些,眼底却多了一抹安静的沉定。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揉了揉他的短发:“多大了,做事还这么莽撞。偷偷把车开出来,爸妈知道了又要说你。”
“他们就爱念叨。”景珩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又跑回来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动作殷勤得像只撒欢的大型犬,“快上车,家里饭菜都备好了,安姨听说你回来,一大早就在厨房忙。”
姐弟俩一前一后坐进车里。引擎低鸣着发动,跑车滑出机场车道,汇入城市蜿蜒的光流。
景礼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京市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车水马龙、楼宇林立,可恍惚间又觉得什么都比走前更鲜活了一些。她下意识抬手,指尖抚过左手腕间那枚白玉手镯——触感温润,微凉的玉面贴着皮肤,像一声无声的安抚。
车内一时安静。景珩单手打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偷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他其实攒了一肚子话想问:桂市那场比赛为什么没去?何教授是不是说了什么?狸狸在江南这阵子,到底过得好不好?可姐姐刚回来,他舍不得用这些问题扰她。
算了。晚上吃饭再问。
同一时刻,景家大宅里,景母的手机亮了。
她点开景珩发来的语音条——少年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妈,接着了,往回走了啊!”她听完不由得笑了一声,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到实处。原本她和景父是要亲自去机场接人的,谁知曲管家来报,说车库少了一辆跑车,钥匙也不见了。不用问,准是那小子按捺不住,先一步抢去了。
“这孩子。”她摇摇头,扬声朝厨房方向叮嘱,“安姨,准备得怎么样了?狸狸快到了,老爷子老太太今晚也过来,菜式上多费些心,清淡些,别太油腻。”
厨房里传来安姨爽利的应声,随即是碗碟轻碰、锅铲翻动的细碎声响。穿着素净围裙的妙绮正弯着腰,将餐盘上的花枝摆件调正了半寸,又将每副碗筷的间距量过一遍。整座大宅像一架被重新校准的钟,每一个齿轮都在为景礼归来而精密转动。
景父从书房出来,坐到妻子身边。夫妻俩靠着沙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目光却都频频落在玄关的方向。短短两个月,是景礼第一次独自在外久居,虽说江南有姥姥姥爷照看,可做父母的,心总是悬着的。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来,客厅的水晶灯亮起暖黄的光。
玄关处终于传来动静——景珩那把洪亮敞亮的嗓子先于其人抵达:“爸、妈!我把狸狸带回来了!”
景父景母同时起身迎了过去。
景礼换好室内拖鞋,抬眸时眉眼弯弯,声音不大却柔软清晰:“爸,妈,我回来了。”
她走上前,依次拥抱了父母。景母揽住她时,鼻尖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掌心在她后背拍了拍,力道又轻又紧。素来神色严肃的景父也难得柔和了眉眼,上下打量她一番,半晌才开口,嗓音微哑:“在姥姥那边,我们放心。就是你妈天天念叨,耳朵都被她念出茧子了。”
景珩在旁边急得跳脚,张开双臂从后面扑上来,把景礼箍了个结结实实,下巴搁在她肩头嘟囔:“狸狸眼里就只有爸妈,都不先抱抱我。我可等了你快一个小时!”
景母笑着拉开这个缠人的少年:“别闹你姐姐,赶了一路飞机,让她先上楼洗漱换身衣裳,下来再好好说话。”
景礼被簇拥着上楼。客卧还是她走前的样子,窗帘换了新洗过的浅杏色,床头摆着一小瓶鲜切的白色洋桔梗,是母亲的习惯。她关上门,站在静谧的房间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回到家了”的实感。
等她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宽松的月白棉衫下楼时,客厅沙发上已多坐了两道身影。
景老爷子端着一盏茶,正和景珩说着什么;老太太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笑吟吟地望着楼梯方向。景礼心头一热,快步走过去,俯身扑进两位老人怀里,仰起脸,声音软了几分:“爷爷奶奶,有没有想我?”
老太太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仔细端详:“嗯,气色比走前好,脸颊也有肉了,姥姥姥爷把你养得好。”景礼弯眼笑开,挣开奶奶的手,俏皮道:“姥姥姥爷托我带话,请二老得空了去江南小住散心呢。”
“好好好,去去去。”老爷子笑得胡子一翘,连连点头。
一家人陆续落座。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十几道菜,白灼芥蓝、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松茸鸡汤,全是景礼素日爱吃的口味。她抬眼看向立在墙边等候的安姨和妙绮,语气温和:“辛苦你们忙了一整晚,这边不用伺候了,你们也去吃饭吧。”
两人下意识望向景母,得了颔首应允后,躬身行礼,安静退出餐厅。
“都坐下吧。”景老爷子率先执起竹筷,环顾满桌儿孙,笑意溶溶,“难得一家人凑齐了,好好吃顿饭。”
席间碗筷轻碰,笑语温存。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整间餐厅像浸在一汪柔和的琥珀里。
吃到一半,耐不住性子的景珩终于开了口:“狸狸,前阵子桂市那个丹青鼎典,你怎么没去参赛啊?何教授之前不还说,以你的功底,拿名次不费吹灰之力?”
话音落下,父母、爷爷奶奶纷纷停了筷,目光齐齐落在景礼身上。
景礼不紧不慢放下竹筷,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的边沿,垂着眼沉默了一瞬,才从容作答:“老师建议我沉下心,先把东西磨透。我早前已经拿过丹青鼎典的金奖了,凭那个成绩,沧溟绘冕的正式参赛名额已经到手。与其再去争国内赛事的奖,不如踏踏实实用这两年专心准备那场全球赛。”
“何老说得对。”景老爷子放下茶盏,缓缓颔首,“再多国内的奖杯,也比不上替华夏笔墨在国际画坛上挣一分荣光。你有这份心,很好。”
景礼微微垂首,指尖下意识又抚上了腕间的白玉手镯。玉面温润如初,镯心深处漾开微弱的生机脉动,轻轻贴着肌肤缓缓起伏。笔下丹青需要经年打磨,掌中这片封闭空间的灵气沃土,亦要依靠她一点点滋养催生。笔墨绘人间花木,灵韵养镯中天地,万事万物的生长,素来强求不得。
她正想着,玄关处传来一阵轻缓的开门声。
动静不大,克制沉稳,没有半分张扬。
景宴走了进来。
一身熨帖的深灰正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而清敛。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夜风的凉意,神色却从容不迫,目光环过席间众人,最后温柔地落在景礼身上。声音低沉清润,带着长兄独有的稳妥:“路上处理了点事,来晚了。”
他走近,从容拉开景礼身侧那把空椅落座。动作沉静利落,没有多余声响。坐定后,他拿起公筷,目光在满桌菜肴上掠过,精准地避开辛辣荤腥,夹了一筷最嫩的鲈鱼腹肉,轻轻放进景礼碗中。
“方才在门外听见你们聊赛事的事。”他抬眸,语气淡而笃定,“狸狸,你若要深耕草木山水,备战两年后的沧溟绘冕,免不了要外出采风、深入原生山林。什么时候需要,随时和我说。”
他不喧哗,不邀功,只把所有的安排与退路,提前替她妥帖备好。
景母望着长子,眼底满是欣慰,轻声笑道:“你向来想得周全,倒不用我们操心。”
景宴微微颔首,侧过脸,目光温煦地看向景礼:“你只管安心打磨作品。外界琐碎的事、出行的事宜,都交给我来安排。”
景礼抬眼望向自家大哥。灯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她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意,弯起眉眼,用力点了点头。
暖黄灯火落满餐桌。
碗碟间热气袅袅升腾,大宅里安宁而圆满。景礼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腕间白玉静静贴合温热的肌肤,方寸掌中之地,正悄悄孕育着一场生生不息的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