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20章 “只要我们 ...
-
夜色完全沉落,后院的风愈发刺骨。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水泥地上,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蹲起。
右手骨折的地方每随身体起落震荡一次,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整条手臂胀得发麻,到后来几乎感觉不到指尖的存在。
视线时不时会骤然蒙起一层白雾,几秒之后才勉强恢复,眩晕一阵阵往上涌,胃里翻江倒海,冷硬的晚饭早已经消化干净,只剩下空空的绞痛。
看守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目光冷冷盯着我,没有半分松懈。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组,只知道膝盖酸胀到快要失去知觉,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榨干。
好几次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我都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稳住身形,不敢倒下。
一旦倒下,等待我的只会是更重的惩罚。
我脑子里全是苏泽。
方才他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膝盖高高肿起,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我知道他回到房间之后,不会得到任何医治,只能任由伤痛在身体里肆意蔓延。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把所有惩罚揽到自己身上,至少能换他少受一点折磨。
不知熬了多久,看守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又冷漠。
“够了,回去。”
我浑身脱力,几乎是踉跄着往楼里走。
右手垂在身侧,不敢晃动,每迈出一步,浑身肌肉都在发颤。
楼道里灯光惨白,四下安静,只有我沉重的脚步声回荡。
回到自己的囚室,铁门咔哒一声落锁。
我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蜷缩起来。
右手手腕肿得发紫,轻轻碰一下就疼得倒抽冷气。
双眼干涩刺痛,闭上眼都是方才后院里苏泽摔倒的模样。
胃里一阵阵抽痛,空荡荡的,没有一点食物可以缓冲。
我靠着冰冷墙壁,缓了许久,才勉强挪动身体,挪到床边。
隔墙那边,没有传来声响。
我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苏泽的状态本就已经濒临极限,刚刚又受了伤,还被要求加倍写反省报告。
我很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我侧过身子,把耳朵贴在墙上,尽量放轻呼吸,仔细去听隔壁的动静。
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很微弱,断断续续。
“苏泽。”我压低声音,贴着墙面唤他。
隔壁沉寂几秒,才传来他沙哑的回应,气息虚浮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陆凌?”
“你怎么样,膝盖还疼吗?”我连忙问。
“疼。”他的声音很轻。
“肿得厉害,稍微动一下就像针扎一样。”
“我试着躺下来,一压到腿,就疼得睡不着。”
“胃呢?”
“也在疼。”他顿了顿。
“刚才回来的时候,我没敢吃晚饭。吃不下,一咽就反胃。”
我心口一紧。
白天高强度的折磨,加上空腹,他的身体已经在透支。
“多少吃一点,哪怕啃两口馒头。”我劝他。
“不吃东西,你的胃会更糟。”
“我试过。”苏泽的声音带着无力。
“嚼了两口,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实在咽不下去。”
我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只能任由身体被病痛一点点蚕食。
“报告写了吗?”
“在写。”他说。
“手一直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看守说要是写得不合格,还要重新写。”
“不用强求写得多好。”我低声道。
“能交差就行,别耗光自己的力气。”
“我怕不合格又要受罚。”苏泽的语气里满是惶恐。
“我现在经不起再多的处罚了。”
我能听出来,他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身体的伤痛是看得见的,可藏在心底的绝望,才是最磨人的。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尽量放缓语调。
“就算写得不好,大不了我们一起受罚。”
“不要再这样了。”苏泽立刻反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今天在院子里,你替我扛下所有惩罚,我心里很难受。”
“陆凌,你看看你自己,你的手已经伤成这样,眼睛也越来越看不清。”
“你不能一直拿自己去换我的平安。”
“我不这么做,你会更难熬。”
“可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被耗垮。”他缓缓说道。
“我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会忍不住想,我们真的能等到出去的那一天吗?”
我沉默了。
我没有办法给出笃定的答案。
这栋矫正楼没有期限,没有人告诉我们还要被困多久。
我只能靠着一腔执念硬撑。
“会的。”我还是开口。
“只要我们活着,就有机会。”
“可是我怕我撑不到那一天。”
这句话轻飘飘穿过薄薄的隔墙,落在我耳中,像一块冰狠狠砸在心上。
我瞬间绷紧脊背,语气严肃起来。
“不要说这种话。”
“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依旧死死压抑,不敢放声。
“白天要扛着身体的疼,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总在想,如果就这样结束,是不是就不用再受这些罪了。”
“苏泽。”我打断他,声音沉下来。
“你还记得我们在小城的那间小屋吗?傍晚坐在阳台吹风,晚上一起煮简单的饭菜。”
“那些日子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好不容易逃出去过,我们拥有过安稳。我们不能在这里把自己丢掉。”
“我记得。”他轻轻哽咽。
“可那些记忆,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有时候会怀疑,那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这里的每一天都太痛苦,痛苦到我快要记不起温暖是什么样子。”
长期的精神摧残,正在一点点磨灭他对过往美好的感知。
“不是梦。”我一字一句。
“是真的,我们一起经历过。”
“我们一定要再回去。”
隔壁安静了许久,只有细碎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陆凌,我很害怕。”苏泽低声说。
“我不怕身上的疼,我怕我心里会坏掉。”
“我怕有一天,我连想你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皮肉的伤尚可忍耐,可精神的崩塌,是没有办法补救的。
“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我贴着墙壁,尽可能传递出安稳的力量。
“就算不能见面,我们也还能隔着墙说话。”
“只要还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就不算彻底分开。”
“可是隔着墙又能怎么样呢。”他苦笑一声,声音十分悲凉。
“我们碰不到,不能互相搀扶,不能给对方递一杯热水。”
“你受了伤,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疼的时候,你也只能干着急。”
现实的无力感,赤裸裸摆在眼前。
我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这栋牢笼隔绝了一切,哪怕近在咫尺,也形同天涯。
“反省报告还没写完。”苏泽的声音慢慢平复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得继续写,不然明天又要受罚。”
“别硬熬,写累了就歇一会儿。”
“可我不敢。”
之后,隔壁传来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断断续续,时快时慢,能听出来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靠在墙上,浑身各处的伤痛轮番袭来。
右手的肿痛,双眼的酸胀,胃部一阵阵痉挛。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我们从前的片段,用来对抗这里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沙沙声停了。
“写完了。”苏泽的声音十分虚弱。
“那就躺下休息。”我叮嘱。
“尽量睡一会,哪怕闭目养神也好。”
“我睡不着。”他说。
“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全是训练、惩罚、冰冷的墙壁,心慌得厉害。”
“那就不要强迫自己入睡,就安静躺着。”
“陆凌。”他忽然轻声唤我。
“我在。”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浑身一僵,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
“不准说这种话。”我的声音压得有些发紧。
“苏泽,你答应过我,要一起熬出去。”
“你不能食言。”
“我没有想食言。”他的声音很轻。
“只是我真的很累。”
“身体疼,心里也累。”
“我已经快要没有力气再对抗这一切了。”
我能听出来,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撒娇。
是发自心底的绝望。
“我们再坚持一阵子。”我努力稳住情绪。“再熬一段时间,总会有转机。”
“我希望是这样。”
隔墙那头归于沉寂。
再也没有说话声,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
我知道,他大概率是蜷缩在床上,忍受着膝盖的剧痛和胃部的绞痛,睁着眼,在无边的黑暗里煎熬。
我抬手,用左手轻轻抚上冰冷的墙面,仿佛这样就可以触碰到他。
我自己的状况也在不断恶化。
右手骨折没有得到任何医治,肿胀持续加重,已经开始隐隐有发炎的迹象。
眼睛的损伤越来越重,白天强光下视物重影,到了夜里,稍微暗一点,就会出现短暂的失明。
慢性胃炎反反复复,只要空腹,就会持续绞痛。
我尚且如此,苏泽的处境只会更加糟糕。
他的胃病、腿伤,还有正在不断加重的抑郁,像一把把钝刀,日夜切割着他。
我心里清楚,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没有能力冲破这道高墙,没有办法把他从痛苦之中解救出来。
我只能隔着一堵墙,一遍一遍地告诉他要坚持,要活下去。
可语言的力量,在现实的苦难面前,太过微薄。
熄灯的提示悄然到来,房间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头顶的白炽灯熄灭,四下伸手不见五指。
我躺在硬邦邦的铁架床上,不敢挪动受伤的右手。
黑暗之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我仔细捕捉隔壁每一丝细微动静,生怕下一秒,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吸。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我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一定要撑下去。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我。
我们或许,真的很难等到重获自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