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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不要丢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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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睡得很浅。
熄灯之后小楼安静得可怕,只有走廊间隔很远的巡查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由远及近,再慢慢走远。
我大半时间都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右手只要稍微变换姿势,骨头深处就传来钝重的痛感,眼睛闭久了也酸胀发疼,胃隔三差五抽一下,搅得人睡不踏实。
我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隔壁的动静上。
隔墙很薄,苏泽那边一点细微声响都能传过来。
夜里他翻身的动静断断续续,偶尔有压抑的、小声的痛哼,之后又强行压下去。
我隔着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听,心里悬着,一整夜都没法真正放松。
天还没亮,哨声就刺破黑暗。
我撑着坐起来,左手托住骨折的右手,小心翼翼挪下床。
一夜过去,手腕又肿了一圈,皮肤泛着青紫色,完全没法用力。
视线依旧带着重影,看房间里的桌椅轮廓都是虚的,要眯起眼,才能勉强分辨清楚。
铁门陆续解锁,所有人走出房间列队。
我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苏泽。
他站在队伍偏前面,脸色比昨天还要惨白。
左腿不敢完全受力,站立的时候悄悄把重心往右边挪,肩膀绷得很紧,一看就是膝盖的伤没有半点好转。
他眼底是很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没有睡好。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们中间隔了两个人。
他飞快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集合完毕,看守扫视一遍队伍。
“今日上午照旧听课,结束之后增加器械体能,不许偷懒,伤病不是借口。”
人群里没有任何人回应。
课堂依旧靠墙站立,我和苏泽还是对角分开。
一整个课时,我能看见他好几次眉头骤然蹙起,一只手悄悄按在胃部,另一只手虚虚垂在身侧护着膝盖。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下颌绷紧,连呼吸都放轻,硬把所有反应全部压下去。
下课哨声响起,原地休整三分钟。
看守走到教室后门,背对着里面登记名单。短暂的空隙,苏泽侧过脸,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到我身上,用气音压得极低。
“你的手今天是不是更肿了。”
我微微点头,同样压着嗓子。
“没事,你的腿,昨晚疼得厉害?”
“睡不着。”他喉结动了动,气息很虚。
“一躺下,膝盖就刺痛,胃也跟着闹,翻来覆去怎么躺都难受。”
“等训练的时候,尽量少用那条腿发力。”我说。
“实在扛不住,就故意放慢动作,我会想办法引开看守的注意力。”
“不要。”苏泽眼神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不要再替我揽处罚,你的眼睛最近越来越差,昨天傍晚我看见你连地上的标线都要看两遍才分得清。”
“我心里有数。”
“你根本没有数。”他声音带着一点急,克制着不敢抬高音量。
“我们两个人,不能全都垮在这里。至少要有一个人撑住。”
话音刚落,看守转头回来。苏泽立刻收回目光,垂下脑袋,恢复成一动不动的样子。
三分钟休整结束,队伍被带去后院做器械训练。
后院是一块水泥空地,摆着几排简单的铁制训练架,四周高墙围死,没有遮阳的地方。
初秋的太阳升起来,晒在身上并不暖和,反倒带着一股干冷。
今天的项目是反复的蹲起,规定数量,分组完成,完不成的人要留下来加练。
指令下达,队伍开始动作。
我右手不敢弯曲,只能垂在身侧,全靠左手和双腿支撑。
每一次下蹲,震荡都会顺着骨骼传到手腕的骨折处,一阵阵钻着疼。
视线时不时一阵发花,眼前景物会短暂蒙上一层白雾,我就闭半秒眼睛,再强行睁开跟上节奏。
我的余光一直锁着苏泽。
他做蹲起格外艰难。
每往下蹲一点,左膝就承受巨大压力,他身体控制不住地晃动,额角很快冒出汗珠。
才做到一半,他动作已经明显变形,膝盖不敢完全弯曲,只能浅浅往下沉。
带队的看守很快就注意到。
“那一个,动作做标准。”看守指向苏泽,声音冷硬。
“偷懒混过去没有用。”
苏泽身体一僵,咬着牙往下蹲。
那一下蹲得深了,膝盖猛地承受重压。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直接跪倒在水泥地上,硬生生用脚尖撑住才稳住。
脸色瞬间褪得一点血色都不剩,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我看见这一幕,没多想,刻意在轮到我动作的时候,脚下故意踉跄一下。
身体重重歪向一侧,左手撑在铁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看守果然转向我这边。
“干什么。”
“头晕。”我淡淡开口。
“头晕也要完成指标。”看守皱起眉。
“完不成加倍。”
就这么几秒的空档,苏泽得到喘息,悄悄站直身体,借着这个间隙稍微缓了缓膝盖的痛感。
看守训斥完我,再转回去看苏泽的时候,苏泽已经强行把姿态调整回来,继续跟着队伍做动作。
训练继续往下推进。
可撑不了多久,苏泽的状态越来越差。他的速度越来越慢,额头上的冷汗把额发全部打湿,嘴唇泛白。
胃部的疼痛也跟着发作,他一边做动作,一边要同时扛住膝盖和胃两处折磨。
一组结束,短暂休息。
大家原地站着喘气,不许坐下。
苏泽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呼吸又急又浅。
他下意识往我这边望,眼底满是愧疚。
趁着看守在另一端训斥别的犯人,我们隔着三四个人,又一次低声对话。
“你刚刚何必那样。”苏泽的声音很轻,满是自责。
“你这么做,只会加重你自己的伤口。”
“总比看你硬把膝盖废掉要好。”我说。
“可你的手,你的眼睛。”他声音发涩。
“陆凌,你能不能多顾顾你自己?你每次都优先想着我。”
“我顾着你,就是顾着我自己。”我看着他。
“你要是垮了,我一个人熬下去没有意义。”
苏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眼眶慢慢泛红。
“我知道我现在很拖累你。”他低声说。
“胃病、腿伤,晚上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不住。”
“我也不想变成这个样子,可我控制不住。有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心里就一下子沉下去,堵得喘不上气。”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提起自己精神上的状态,不再只说身体上的疼。
“这不叫拖累。”我说道。
“不是你想要变成这样。”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扯了扯嘴角,没有一点笑意。
“在这里待得越久,我越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碎掉。”
“白天强撑着装正常,到了夜里,所有难受全部涌上来。”
“尽量少去想那些。”
“做不到。”苏泽轻轻摇头。
“闭上眼睛就是这里的墙、铁门锁、训练的场面。”
“我努力想回忆以前小房子的日子,可是那些记忆好像越来越模糊,我快记不清温暖是什么感觉了。”
我心里一沉。
记忆开始麻木模糊,是精神被长期摧残的信号。
“不要丢掉那些记忆。”我压低声音。
“记住,那些是真的发生过,不是幻想。”
“我们曾经拥有过。”
他还想再说什么,看守已经往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对话被迫中断。
第二组训练开始。
苏泽咬着牙继续跟上,可身体已经到达极限。
做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膝盖猛地一痛,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地面跌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撑住。
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听得很清楚。
全场瞬间安静。
看守快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泽。
“故意装病逃避训练?”
“我没有装。”苏泽撑着想站起来,手往地上一按,左腿一受力,又是一阵刺痛,又跌坐回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膝盖真的疼。”
“在这里装伤病的人,我见得太多。”看守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完不成指标,单独加练。”
“他是真的受伤。”我上前一步开口。
“又要替他说话?”看守看向我,眼神冰冷。
“你也一起加练。”
“可以。”我没有退让。
“但至少让他简单检查一下伤势。”
“他已经站不稳了。”
“这里没有检查。”看守道。
“要么服从训练,要么禁闭。”
苏泽坐在地上,抬起头拉住我的视线,急忙摇头,眼神在求我不要再继续争辩。
他不想我再因为他受更多惩罚。
“陆凌,别说了。”他声音沙哑。
“我接受加练。”
“苏泽。”
“别在我面前硬撑。”他望着我,眼底泛红,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不要每一次都把你的代价叠到我的身上。”
这句话落下来,我瞬间停住了想要继续争辩的话。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悄悄把目光落在我们这边。
看守脸色愈发难看。
“当众交谈,再加罚。”
“两个人,傍晚之后留下来,继续蹲起训练,其他人解散回楼。”
命令下达。
其余人列队离开后院,空地上只剩下我,苏泽,还有两名看守。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冷风一阵阵刮过水泥地。
苏泽勉强撑着地面,一点点把身体挪起来。左腿不敢承重,大半重量压在右腿上,站得摇摇欲坠。
他额角不停渗汗,脸色白得像纸,胃部的疼痛也一并发作,他时不时要抿紧嘴唇压下难受。
我垂着骨折的右手,手腕的肿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视线时不时泛起白雾。
我们两个人,就站在空荡荡的后院里,等着属于我们的惩罚。
看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边上盯着,没有多余的话,只下达指令。
“开始。”
苏泽先动。
每一次下蹲,对他的左膝都是折磨。
动作不敢做满,却又必须尽量达到标准,不然只会换来更重的处罚。
才十几个,他呼吸就乱得厉害,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跟在旁边同步做。
右手完全废掉,只能靠半边身体使劲。
脑震荡传来的痛感,一波一波冲击神经。
眩晕感频繁袭来,好几次眼前景物发黑,我都咬牙扛过去。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后院没有钟表,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色一点点向黄昏偏移,阳光褪去温度,寒意慢慢笼罩整片空地。
苏泽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微微肿胀,每一次站起,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中途他胃里一阵翻搅,侧过身子,捂住嘴,硬生生把反胃的感觉压回去,没有吐出来。
我看他快要撑不住,低声劝他。
“实在不行,就倒下去,我来承担全部。”
“不行。”他喘着气,不肯看我。
“我不要再靠你替我挡。”
“那你会把腿彻底毁掉。”
“毁掉就毁掉。”他声音带着一丝破碎。
“总好过看着你一天比一天伤得重。”
“陆凌,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互相拖累。”
“这不是拖累。”
“可现实就是如此。”苏泽停下动作,微微喘息,肩膀不住起伏。
“每一天,我们都在付出代价。”
“你的手,你的眼睛,我的胃,我的腿,还有脑子里那些越来越重的东西。”
“再这么耗下去,就算有一天能出去,我们也已经被拆得不成样子。”
他说出了我们两个人心底都清楚,却一直刻意回避的现实。
看守在一旁呵斥。
“不许交谈,继续动作。”
我们只能重新开始。
暮色越来越浓,天慢慢暗下来。
不知道又重复了多少遍蹲起。
苏泽脚下一软,第二次摔倒在地。
这一回,他摔下去之后,没有再试图立刻爬起来。
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整个人耗尽了全部力气。
左膝已经明显肿起来,裤子布料绷在皮肤上。脸上汗水混着没有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抖动。
看守起身走过来,正要开口训斥。
我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苏泽身前。
“惩罚到此为止。”我抬眼看向看守。
“再继续,他的膝盖会永久性损伤。”
“轮不到你来跟我谈条件。”
“我可以一个人完成剩下全部量。”我说。
“放他回房间,所有处罚我来。”
苏泽坐在地上,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
“陆凌,不要。”
我没有回头。
“回去。”我对他说。
看守沉默几秒,权衡片刻。
“可以。”他指向苏泽。
“你回楼层反省,今晚反省报告加倍。”
“剩下的,全部由他做完。”
苏泽被看守示意,勉强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
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落在我的身上,满是无力和痛苦。
我站在空地上,右手垂在身侧,肿痛麻木,视线一片朦胧。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慢慢走出后院大门,消失在楼道入口。
空旷的后院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冰冷的看守。
天色彻底黑透,高墙之外,一点灯火都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弯下身子,开始无穷无尽的蹲起。
骨头断裂的手腕,每一次震荡都在叫嚣疼痛,眼睛一阵阵发黑,胃里持续痉挛。
可到了现在,除了硬撑,我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