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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那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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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海城下了两场雨。不大,稀稀疏疏地落在老街上,把青砖路面打得湿漉漉的。雨一停太阳又出来了,路面上的水汽被晒得蒸腾起来,整个下午的空气都是潮潮的、闷闷的。
姜槐开始翻那些旧信。
沈青发现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他上楼拿东西,经过她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她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沓信纸,手里捏着一支笔。她没有听见他经过,低着头在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青没有停下来,走回自己房间拿了东西又经过,她还是在写。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放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第二天晚上他经过的时候她还在写。台灯亮着,信纸已经换了一沓新的,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背影在灯光里显得比平时薄了一些。沈青在她门口站了几秒,她感觉到了动静偏过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在写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把信纸翻过去,用手掌覆着纸面,"就是写点东西。"
沈青没有追问。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搭在翻过去的纸背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被风吹走。他站了几秒然后说"早点睡",她说"嗯"。他回了自己房间,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的轻响,很轻,隔着墙壁几乎听不见,可他侧耳的时候确实听到了。
第三天姜槐开始往抽屉里放东西。沈青下楼的时候经过她房间门口,看见她弯腰站在书桌前,把一叠已经写好的信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进抽屉里。她数了数,一共九封,每一封都用信封套着,封口压得平平的。她没有看见他在门口,关上抽屉之后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说"下楼吃饭吧"。
沈青跟着她下了楼。吃晚饭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夹菜的手比平时略慢一些,握着筷子的姿势也比平时靠后了一些,像是在用某种方式把力气省下来。他什么也没说,把鱼肚子上那块肉夹到她碗里,她低头吃了。
夜里沈青没有睡着。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走到走廊里。姜槐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细响,断断续续的,写几行就停一会儿,然后又继续。他抬起手想敲门,指节抵在门板上的时候又放下来了。他退回自己房间,把门留了一道缝,躺着听隔壁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很久才停。
第四天傍晚姜槐出门了。她跟沈青说"出去走走",沈青说"我陪你",她说"不用,就一会儿"。她穿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没有挽,散着披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沈青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穿过老街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拐过泡桐树的方向不见了。
她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回来。沈青在店里坐着,翻了几页书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老街上的灯已经亮了,暮色沉成深蓝,行人少了,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暗下去。他关了店门锁好,沿着老街往港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港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在海边的堤岸上亮着,把水面照出一层暗沉沉的波光。沈青在堤岸上走了一段,在靠近那棵老榕树的位置看见了她。她坐在堤岸边缘的石沿上,面朝着海面,腿垂在下面,离水面很近。风从海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外套下摆都吹得向后拂着,她的手里捏着一只信封,已经被海风把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来了。
沈青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沿上坐下来。他没有碰到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海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咸湿的凉意,下面的海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石壁,闷闷的声响被风裹着往岸上推。
姜槐没有转头看他。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信封,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已经摸过很多遍的东西。沈青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远处港口的灯照着有一小片暖光落在她的颧骨上,可她的眼睛垂着没有焦距。
"你写了几封了。"沈青问。他的声音不高,被海风刮得有些散,可她听得见。
"十二封了。"她说。
"写给谁的。"
她没有说话。她把手里那只信封举起来看了看封面上那两个字,然后慢慢把它递到他面前。沈青接过来低头看,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整,笔划干净,和她平时登记本上的字一样。他没有拆开信封,只是把那只信封握在手里。
"十二封都写给我?"他说。
姜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那里的夜和海水融在一起分不出边界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我写了一封,给我爸和师父的。写了两封给老周和钟师傅的。写了九封给你的。"
沈青握着那只信封,纸面被海风吹得有些凉了。他把信封放进口袋里,伸手握住了她搭在石沿上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指尖比海风更凉,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住了。
"那十二封信写完了,"沈青说,"你打算怎么办。"
姜槐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风裹着传来的时候有些轻:"沈青,你爸说的那些话我听了。"
沈青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本来在北京有好的工作。你回来是因为我。你爸是对的,修表挣不了大钱,你跟着我在海城待着——"
"姜槐。"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把她的话截住了。她偏过头看着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挡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拨了一下也没有拨开。沈青看着她的眼睛,在那片昏暗的海光和路灯交错的模糊光线里,她的眼底有一层极薄极亮的东西,像港口那片被月光照到的地方。
"那些信我回去会一封一封看,"他说,"你写给别人的我也会帮你去送。你写给老周和钟师傅的,我明天就去送。你写给你爸和师父的,我陪你一起寄。你写给我的九封,我放抽屉里收好,和以前一样。"
姜槐看着他。风把她垂在腮边的头发又吹乱了一次,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拨。她坐在堤岸的石沿上,腿还垂在海面上方,海水在下面一下一下地拍着石壁,声音在夜风里像是整片海岸在慢慢地呼吸。
"你先从上面下来。"沈青说。
他的声音不高,可他的手握得很稳。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从石沿上带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两个人站在堤岸的路灯底下,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猎猎响。沈青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眶没有红,可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很深的地方。
"回家吧。"他说。
姜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沿着堤岸往回走,沈青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路灯底下走过了那棵老榕树,走过了港口那一排亮着灯的渔船,走过了老街泡桐树底下积着水洼的路面。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铜铃在夜风里响了一声清脆的叮,然后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把外面的海风和夜色都关在了外面。灯亮起来了,暖黄的,笼罩着柜台台面上还没有收拾好的工具和那几本摊开的登记本,像一个铺了很久的、一直亮着的位置在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