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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四月末 ...

  •   四月末的某个下午,邮递员从门缝里塞了一封信进来。

      信封落在门槛上,沈青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封面是打印的地址,寄件人一栏印着一个陌生公司的名字。他翻过来看了看,没有署名,没有备注。他把信封放在柜台角落,继续手里修了一半的表。姜槐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看见那个信封,目光在寄件人的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什么也没问,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傍晚打烊之后沈青拆了那封信。里面是一份工作邀约,北京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岗位,薪资和职位都比他在海城这边能拿到的高出一大截。信里说他之前投递过简历,经过筛选觉得他合适,如果愿意可以考虑。

      沈青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柜台上。姜槐正背对着他收拾台面上的工具,他没有叫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姜槐先开口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青碗里,然后说:"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沈青嚼着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把信封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北京一个出版社,"他说,"之前投过简历,现在说有个职位合适。"

      姜槐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她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看着封面上印着的公司名称。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怎么想的。"

      "我没想好。"

      姜槐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饭。沈青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她说了一声"嗯",把鱼吃了,没有再提那封信。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路灯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个信封的边缘映出一道浅浅的亮线。

      夜里沈青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他侧躺着面朝墙壁,听见隔壁房间也没有动静——姜槐的房间安安静静的,没有翻身的声响。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迷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姜槐已经把粥端上桌了,和平时一样。沈青坐下来喝粥,她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粥碗里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起来又散了。沈青喝完粥把碗放下,看着姜槐说:"那封信的事,我会回绝掉。"

      姜槐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海城港口那一大片深色的水。

      "你不用因为我回绝,"她说,"你想去的话就去。"

      沈青看着她:"你不想让我去。"

      "我想不想,跟你去不去是两回事。"姜槐放下筷子,把面前那只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她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的水渍,动作很慢。"你走了七年才回来,回来了半年。如果你还想走——"

      她顿了一下,把碗端起来放进了水槽里。背对着沈青站着,水龙头没有开。她站在水槽前面,手搭在台沿上,背影安静而绷着。

      沈青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后面一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肩侧的头发和被晨光照亮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

      "我还没说去,"他说,"你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我说成要走的人了。"

      姜槐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依然平着,可她的眼眶周围有一点点很淡的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靠着水槽的边沿,两只手搭在身后,抬头看着沈青。

      "你走的那年夏天,"她说,"我写了第一封回信。第三天早上我去你家找你,奶奶说你已经走了。我在你家门口站了很久,那棵无花果树结了满树的果子,掉了一地,没人收。"

      沈青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我写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姜槐的声音依然稳着,可尾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每一封写完之后我都想,等你回来了就给你。可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你没回来。我每次路过那棵泡桐树的时候都会想,今年写信的人会不会回来。"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台沿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回来了我高兴,可我也害怕。怕你只是回来住一阵子,怕你又要走。"

      沈青往前迈了一步。他伸手握住了姜槐搭在台沿上的手,把她的手从冰凉的瓷砖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微微抖着,很轻很轻。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两只手合着,把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我不走,"他说,"昨天收到信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走。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姜槐抬眼看他。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眼底那一点点薄红照得亮了一些。沈青看着她的眼睛,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那封信我今天就回掉,"他说,"你要是心里还不踏实,你把那四十七封信现在寄给我也行,不用等十年。"

      姜槐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她的嘴唇动了动,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很小,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又平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把那沓牛皮筋扎着的信取了出来。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被反复触摸过。她拿着那一沓信走回沈青面前,双手递过去。

      "都在这儿了,"她说,"一封没少。"

      沈青接过来。信封的重量压在他掌心里,厚厚的一沓,被牛皮筋扎得紧紧的。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握着那一沓信,看着姜槐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晨光落在她肩膀上,她今天没挽头发,发丝垂在颊侧,有几根被风吹起来落在腮边。

      "那我慢慢看,"沈青说,"一天看一封。"

      "四十七天。"

      "那我一天看两封。"

      姜槐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稍微明显了一点。她转身走进厨房,把水槽里那只粥碗拿起来冲了冲,水声哗地响了。沈青握着那沓信站在柜台前面,指腹摩挲着最上面那只信封的边缘。纸张已经被磨得软了,边角微微卷起来,露出里面信纸的一角。他低头看着那浅浅的纸边,没有拆开,只是把它轻轻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站在姜槐身后。水声还在响着,她低头冲碗,肩胛骨在薄衫下面微微动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过去把水龙头关了。

      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姜槐转过身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湿淋淋的碗。沈青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伸手把她往前揽了一下。她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她的呼吸很轻很轻,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拂着。

      窗外的泡桐花还在开着。风从窗口吹进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搅动着,带着晨光和花瓣淡紫色的香气。沈青低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感觉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贴着他的重量越来越稳。

      "姜槐,"他轻声说,"我不走了。"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指尖陷进了棉布的纹理里。沈青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感觉到她攥着的力度慢慢松了一些,又紧了紧,最后变成一种安安稳稳的搭着。

      两个人站在早晨的厨房里,靠着水槽和灶台之间的那一小片空地。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脚边铺了一整片暖黄色的光,慢慢地从拖鞋边沿移到脚背上,再移到两个人的影子连接的那条线上,把它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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