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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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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时候老街的泡桐花开到了最盛。整条街都被笼在淡紫色的薄雾里,花粉和香气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浮着,走几步路就觉得头发和肩膀上都落了一层细细的香。
沈青每天上午去文具店,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钟表店修表或者看书。日子安稳得像一锅用小火慢慢炖着的粥,不沸不腾,可每一粒米都化开了,稠稠地贴着锅底。他跟姜槐之间的相处也像是被这口锅慢慢煮着,从冬天煮到了春天,从生硬煮成了柔软。
有一天下午沈青在柜台后面修一只送来的手表。表的问题不大,就是表蒙裂了,换一块新的就行。他把旧表蒙拆下来,量好尺寸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合适的新的,对准了边缘轻轻按进去,用压盖器压了一圈,装好外壳。完成之后他拧了拧发条,秒针走了起来。他把表放在台面上让它走着,低头用绒布擦着手上的指纹印。
姜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了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他手边。沈青抬头说"谢谢",她没应,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只刚换好表蒙的表。秒针走得很稳,表蒙新亮亮的,边缘贴合得严丝合缝。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你手艺进步了。"她说。
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清清淡淡的香气从杯口升起来。"那是老师教得好。"
姜槐没有接他这句话,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一本维修记录本开始写。沈青看着她的背影,看她低头写字时微微弓着的背和垂在腮边的碎发,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那只表走着。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做饭。沈青负责洗菜切菜,姜槐负责掌勺。海城的春天已经暖和起来了,厨房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灶台上的热气吹散了一些。姜槐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沈青接过去端上桌。两个人在柜台旁边的小桌上坐下来吃饭,窗外老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路灯亮起来把青砖路面照得暖黄。
吃完饭之后沈青去洗碗。姜槐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走到水槽边站在他旁边,把手伸过来帮忙擦碗。两个人并排站在狭小的厨房里,水声哗哗地响着,偶尔手肘碰在一起又分开。
沈青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递过去。姜槐接了,擦干,放进碗架里。水流停了之后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碗架上水滴落在不锈钢槽里的声响。沈青把擦碗布挂好,转过身来站在水槽边,看着姜槐。
姜槐也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窄窄的厨房里,距离很近,近到沈青能闻见她身上沾着的一点油烟气和茶叶的淡香。她靠着灶台的边沿,两只手搭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他。
沈青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厨房的灯在她瞳孔里点了两小簇暖黄色的亮。
"姜槐,"他说,"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点像那种——"
"哪种。"她问。
"就是那种,"沈青想了想,嘴角弯了弯,"住在一起很久了的那种。"
姜槐看着他。晚风从开着的窗户涌进来,把她垂在腮边的一缕头发吹得拂了一下。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穿着那双旧棉拖鞋,站在厨房的水泥地上,脚趾在拖鞋里面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然呢。"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沈青看着她低着头的模样,看着她耳后那一小片被灯光照得白净的皮肤。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展开来,让他的指尖蹭过她的指腹。
"那你搬到我那屋来住吧,"沈青说,"楼上有两张床,空着也是空着。"
姜槐抬眼看了他一下。她的表情没变,可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红了一点点,在厨房灯底下不太看得出来,可沈青看见了。他忍着没有笑,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轻轻捏了一下。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他说。
姜槐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出厨房,头也没回地说了句"碗架上的碗还没收"。沈青还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上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了停,像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上楼了。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越来越高,最后楼上传来一声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沈青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残着她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笑了笑,转身把碗架上的碗收进了柜子里。
那天晚上沈青上楼的时候经过姜槐的房间门口,门开了一条缝,灯还亮着。他放慢了脚步,透过门缝看见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摞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叠得比平时慢一些,动作也仔细一些,像在做一件需要慢慢完成的事。沈青没有停下来,轻轻走回了自己房间。可他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一直持续着——衣柜门开合的声音,衣架碰撞的轻响,还有她拖鞋在地板上走过的细碎脚步——直到很晚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沈青起来的时候姜槐已经在一楼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衫,头发没有挽起来,披散着垂在肩上。沈青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她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今天早饭煮了面。"她说。
沈青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面前果然放了一碗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一小撮虾皮。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的口感刚好,汤头清鲜。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了姜槐一眼,她端着另一碗面在对面坐下来,低头慢慢吃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面的距离和早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
吃完早饭沈青去对面文具店上班。中午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楼上的房间有了变化——他放衣服的那只旧皮箱旁边多了一只小木箱,盖子开着,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姜槐的衣服。他站在房间门口看了看,他的搪瓷茶缸和那盆吊兰旁边多了一只小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刚从院子里剪来的野花。墙上那只圆形的挂钟旁边多了一只小镜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姜槐正在柜台后面修表,看见他下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手上的活。
沈青走过去站在柜台旁边。他没有提楼上多出来的东西,只是看着姜槐修表的手指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她说,"热一下就行。"
沈青说好,转身去厨房热饭。热好了端上桌,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柜台旁边吃饭。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把碗沿照得亮亮的。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旧手表。表壳是金色的,表盘上的刻度已经模糊了,可表带还保养得不错。她把表放在台面上说"我妈留下的,走不准了,想修好留个念想"。
姜槐接过来看了看,打开后盖检查了机芯。她看了一会儿抬头对沈青说:"你来。"沈青走过去接过表,也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情况。发条有些松了,几个齿轮的齿尖磨损比较厉害,换几个件应该能恢复。
"可以修。"他说。他看了姜槐一眼,姜槐点了点头。
客人走后沈青坐在柜台前面开始拆那只旧表。他比以前稳了很多,拆外壳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轮系一个一个取下来摆好,检查磨损的位置记在纸上。姜槐在旁边看着,偶尔在他犹豫的时候指一下某个零件的位置,但没有多说话。
那只表沈青修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他把换好的零件安装回去,合上后盖,拧了几圈发条。秒针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走了。他把它放在台面上观察了半个小时,走时稳稳当当的,没有停。他把表翻过来擦干净表背,然后递给姜槐检查。姜槐接过去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表盘上的走时,然后把表放在台面上说"好了"。
沈青给客人打了电话。客人来取的时候握着那只表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有一点红。她说了好几遍谢谢,付了钱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修得真好"。她走之后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青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刚修好的那只表被取走之后留下来的空台面。台面上留着一点点修表时沾的金属屑和润滑油渍,他用绒布擦了擦,擦干净了。
姜槐在他旁边站着,手边放着她自己的茶杯。她看着沈青擦台面的动作,看他把绒布叠好放回工具箱里,看他把螺丝刀和镊子一把一把插回工具筒。
"你出师了。"她说。
沈青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拢在暖融融的色调里。她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平很稳的认可。
"那我以后可以自己接活了。"沈青说。
姜槐收回目光,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记录本。翻了一页她头也没抬地说:"那这间店就是两个人的了。"
沈青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写着写着停了一下,在句号后面多画了一个弯弯的小勾,然后继续往下写。沈青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也翻开自己那本维修记录本,把今天修好的那只表的型号和更换的零件一项一项记上去。
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隔着几寸的距离各自写着。窗外的阳光从正午慢慢往西偏斜,从他们的右手边挪到了左手边,把记录本的纸页照得发亮。墙角的老座钟走了一个小时,又走了一个小时,摆锤不紧不慢地晃着,没有停过。
傍晚打烊之后两个人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沈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姜槐的手。她没有挣开,只是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上走。两个人牵着手走完了最后几级楼梯,在走廊里站定。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晚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他们之间那一小片空气轻轻流动着。窗外的泡桐花在暮色里成了淡紫色的剪影,被风吹得微微颤着。
沈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看着姜槐。她正看着窗外那棵泡桐树,侧脸在暮光里安静而柔和。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她这才转过头来看他。
"姜槐,"他说,"我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
"嗯。"
"那你什么时候把那四十七封信正式寄给我。"
她看着他。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着,把她的嘴角那一点弧度染得淡淡的。
"等你把那只表再走十年,"她说,"十年之后我一起寄。"
沈青笑了一声。他握紧了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暮色里靠在一起,泡桐花的香气从窗外涌进来,薄薄的、甜甜的。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沉下去,把天边的云烧成一层浅浅的粉紫。老街上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从窗口望出去,那些暖黄的光点一盏一盏地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沿着海城的轮廓慢慢铺开来,一直铺到港口那边,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