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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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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时候姜槐的师父回了一趟海城。
老人家姓钟,大家都叫他钟师傅。退休之后跟着儿子搬去了南边的城市,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那天下午沈青正在柜台前面拆一只刚送来的旧表,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柜台后面坐着的是沈青而不是姜槐,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
沈青放下螺丝刀站起来:"钟师傅,我是沈青。"
老人打量了他几眼。姜槐从后面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杯子,看见来人就叫了一声"师父"。钟师傅笑呵呵地把那袋橘子放在台面上,说"路过菜市场看见橘子不错,给你带了一袋"。他转头又看了沈青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你就是以前老来店里修表的那个小孩吧,"钟师傅说,"后来几年没见了。"
沈青点了点头:"后来去北京了,今年刚回来。"
钟师傅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姜槐给他倒了杯茶,他在手里捧着,看了沈青一眼又看了看姜槐,没有再问更多,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姜槐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南边的生活和身体,又聊了聊海城老街上谁家的店关了、谁家的孩子上了大学。
沈青在旁边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去把刚才拆了一半的表重新拿起来,在台灯下继续。钟师傅跟姜槐说着话,余光偶尔飘过来扫一下沈青手里的动作。他看了一会儿,趁姜槐去续茶的间隙开口问了一句:"你在学?"
沈青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嗯,在跟姜槐学。"
钟师傅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低头看了看沈青手里那只表。表壳已经打开了,机芯散在台面上,沈青正在把拆下来的齿轮按顺序摆好。钟师傅俯身看了几秒,伸手指了一下其中一颗小齿轮旁边的位置:"这一片装的时候先从左边起,右边那个卡槽在下面,顺序倒了会卡住。"
沈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两秒,然后说"知道了"。钟师傅直起身,没有再多说,重新坐回椅子上喝茶。姜槐端着茶壶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师父正看着沈青的方向,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沈青,没有说什么,把茶壶放在桌上。
钟师傅待到傍晚才走。临走的时候他把沈青叫到了门口,站在老街路灯底下,傍晚的光从斜侧方照过来把老人的白发染了一层暖橙色。他手里还拎着刚才那袋橘子,已经只剩两三个了。
"你这孩子我知道,"钟师傅说,"以前你老来店里。我那会儿就看着了。她收你那只表,修了那么多年。"
沈青站在他面前,晚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衣摆吹得动了动。他看着老人,没有接话。
钟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干瘦而稳当的手劲。"好好待着,"他说,"她一个人守这店守了太多年了。"
沈青点了头。钟师傅拎着那两三个橘子转身往老街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学修表得耐心,你慢慢来,不急。"然后他就走了,灰夹克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
沈青回到店里。姜槐在柜台后面收拾工具,把台灯关了小半个档位,光线暗了一些。她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师父跟你说了什么。"
沈青走到柜台前面,隔着台面看着她。台灯暖黄的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铺了一层柔和的亮。
"说让我好好待着。"沈青说,"还让学修表慢慢来。"
姜槐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只镊子插回工具筒里,直起身,看着沈青。
"那你好好待着。"
沈青笑了一下,绕到柜台后面,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台灯拢着的一小圈暖光里并排站着,他看着桌面上那只他拆了一半的旧表,机芯还在台面上散着,齿轮排成一列。
"钟师傅刚才教我的那一下,"他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姜槐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天把那只表装回去。"
沈青说"好"。他把台面上的零件收进托盘里,盖了一块绒布,然后关了台灯。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在老旧的木板下发出咯吱的轻响,一整天的光线和话语都沉下来了,安安静静地收进了这栋小楼里。
冬天来的时候沈青真的从奶奶老房子把棉被拿了过来。他一个人跑了两趟,第一趟拿了被褥,第二趟把奶奶那口搪瓷茶缸和剩下的几件旧物都搬了过来。姜槐帮他把棉被套好了,浅蓝色格子的被套,晒过之后有一股干爽的太阳味。沈青把窗台上的吊兰换了个位置,把搪瓷茶缸放在窗台正中间,阳光下白瓷泛着温润的光。
十一月底的时候海城的风开始变大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裹着咸湿的冷气,把老街泡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卷了下来。沈青每天上午去文具店的时候会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口里。姜槐在店里点了一个小电暖器放在柜台旁边,暖融融的热气把店里那一小片空间烘得舒服了不少。
有一天下午客人送来一只古董怀表,表盘上的数字是罗马体的,机芯比沈青见过的都要复杂。姜槐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沈青说"这只你看我修"。她把台灯调到最亮,把放大镜戴好,然后把怀表的后盖拆开,一步一步地处理。沈青坐在对面,手里什么也没拿,认真地看着。姜槐修的时候比以前自己动手慢了一些,拆到关键步骤就停下来给他讲解这个轮系怎么走、这块铜片的作用是什么、拆的时候从哪个角度下手最安全。
那只怀表姜槐修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把最后一片齿轮装回去,合上外壳,轻轻拧了一下发条。秒针走了一整圈,然后分针也跟着动了。她把表放在台面上,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它走着,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釉光。
"好了。"姜槐说。
沈青抬起眼看着姜槐,她正低头看着那只怀表,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也低下头看着那只表继续走。
"姜槐,"他说。
姜槐抬起头。
"这个冬天我在这儿过。"
她看了看他,把那只怀表收进绒布套里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青。店里的小电暖器嗡嗡地响着,暖风把柜台旁边一小片空气烘得温热。她靠着柜台边缘,两只手搭在台面上。
"你去年冬天在哪儿过。"她问。
沈青想了想:"北京,一个人。"
"今年呢。"
沈青看着她。窗外海城的冬风正把泡桐树光秃的枝丫吹得呜呜地响,可店里暖着,电暖器的热度从他脚边慢慢往上浮,一直升到胸口的位置。
"今年跟两个人过,"他笑了一下,"你跟钟师傅那袋橘子。"
姜槐弯了弯嘴角,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开始盛晚饭。沈青走过去帮忙端菜,两个人围着柜台旁边的小桌子坐下来,电暖器在脚边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渗进来一点点,被暖气和饭菜的热气挡在了外面。
沈青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萝卜排骨汤,炖了一整个下午,萝卜已经化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他喝完一口,抬眼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姜槐。她正低头喝汤,鼻尖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了下来搭在腮边。沈青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直到姜槐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看什么。"
沈青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没看什么。"
十二月的时候海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霜。早晨起来老街上青砖路面泛着一层白,踩上去微微发滑。沈青推开店门的时候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姜槐从身后递过来一杯热水,他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热量从杯壁传进掌心里。
他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着老街。天刚亮不久,街面上人不多,卖早点的小摊已经在巷口支起来了,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散成一团白雾。对面文具店的老周正在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沈青也朝老周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店里。姜槐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两碗热粥,一碟酱菜,两个刚煮好的鸡蛋。沈青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鸡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开始剥壳。他剥好一只放进姜槐碗里,姜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白嫩嫩的鸡蛋,没有推回来,低头咬了一口。
吃完早饭后沈青去对面文具店开门。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昨天下午整理好的货单又核了一遍,然后翻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慢慢读着。老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经过的年轻人。他看着窗外那些人影一个一个地穿过街面,阳光从偏南的方向斜照进店里,在柜台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亮的光。
中午回去的时候姜槐在柜台后面修表。她把那只银色的旧表摆在台面上,正在用绒布擦拭表盘。沈青走进来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今天客人不多?"沈青脱了外套挂好。
"不多。"姜槐把表擦完了,放在台灯底下看了看反射的光泽,然后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沈青看见了她的动作——那只表被收进抽屉的时候不是随便放的,放进去之前她拉了一层软布垫在抽屉底部,然后把表摆正了才轻轻合上抽屉。
他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个抽屉关上的方向。"那只表你放了七年,"他说,"现在放抽屉了。"
姜槐把台灯调暗了一些,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放外面落了灰,"她说,"放抽屉里干净。"
沈青靠在柜台边沿看着她。午后的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拢在柔和的暖光里。他看着姜槐半垂着眼坐在柜台后面的样子,觉得这间店好像自从他回来之后就比从前亮了一些。不是因为灯更亮了,是因为有人会每天推开两次门进来,有人会在修表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他一眼,有人在收工之后和他一起上楼,两个人在窄窄的楼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踏在旧木板上发出成双成对的咯吱声。
"姜槐,"他开口。
她抬眼看他。
"过年怎么过。"
姜槐想了一下:"往年就自己过。煮碗饺子,看会儿电视。"
"今年呢。"
姜槐看着他。午后的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条明亮的路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地浮动着。她把搭在桌边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说:"今年两个人过。"
沈青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着,嗒嗒嗒的。他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放在台面上。姜槐低头看了一秒,然后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两个人的手指慢慢扣在了一起,搭在柜台老旧的木纹上面。午后的阳光落下来把交握的手照得亮亮的,暖烘烘的。窗外的海风吹着泡桐树光秃的枝丫呜呜地响着,可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只老座钟的摆锤不紧不慢地晃着,晃着,把时间一格一格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