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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寸藏心 清霄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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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霄峰常年云淡风轻,无俗世风雪扰尘,云雾绕着竹屋亭台缓缓流转,草木常青,静谧得近乎孤寂。
自江辞言入峰那日起,这座万年冷清的孤峰,终于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俞落素来起居规整,晨起观雾,暮时烹茶,日日如是,从无偏差。可今日晨起,身侧软榻传来极轻的细碎动静,打破了经年不变的清净。
少年睡得浅,天刚蒙蒙亮便醒了。
江辞言蜷在柔软锦被里,睁着一双漆黑澄澈的眼,安安静静望着窗棂外漫开的云雾,不敢翻身,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侧静坐的人。
昨夜那场濒死风雪犹在记忆深处刺骨发冷,可此刻被褥温暖,身侧有浅浅清润的仙息萦绕,安稳得让他恍然如幻。
他悄悄偏过头,看向端坐案前的白衣师尊。
俞落正垂眸煮茶,素白指尖捏着银匙,慢条斯理拨弄炉上茶沫。晨光透过竹窗落在他侧脸,眉眼清浅温润,轮廓干净柔和,连垂落的发丝都染着一层浅浅柔光,清冷又温柔。
这是他绝境逢生后,睁眼看见的第一束光。
也是往后许多年,他眼底唯一的光。
江辞言看得有些怔神,心底密密麻麻填着从未有过的安稳,连指尖都悄悄发烫。他长这么大,挨过冻、挨过饿、被打骂、被丢弃,从未有人待他半分温柔,更无人像俞落这般,予他生机,予他安身之所。
他默默攥紧被褥,心底悄悄埋下一个卑微又执拗的念头。
他要听话,要好好修道,要快快变强,一辈子赖在这里,一辈子跟着师尊。
俞落看似垂眸煮茶,心神却始终悬着身后少年的动静。
他感知敏锐,清楚身后那道黏恋又克制的目光,清清楚楚落在自己身上,寸寸不肯挪开。
心底轻轻一叹。
他太清楚江辞言此刻的纯粹与依赖。
也太清楚,这份干净赤诚的孺慕,终有一日会变作焚心执念,缠他一生,困他一世,最终酿成仙魔倾覆、师徒死别的滔天劫难。
三年避世,一朝破功。
他明知前路万丈深渊,却还是在风雪里捡回了这株注定燎原的寒火。
茶雾袅袅升起,清苦茶香漫开整间竹屋。
俞落敛尽心底纷乱,神色依旧清冷平和,不曾回头,声音清淡规整:“醒了便起身,过来洗漱。”
少年闻声,眼睛骤然一亮,立刻乖乖应声:“是,师尊。”
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褥,赤足踩在柔软地毯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跑着来到俞落身前。
俞落早已备好温水、素色弟子衣衫。衣衫是崭新的,料子柔软细腻,干净素雅,是清霄峰弟子统一制式,却被他细细熨帖平整,无半分褶皱。
江辞言看着那身干干净净的衣服,指尖微微发颤,有些局促无措。
他从前穿的永远是破烂脏污、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从未拥有过这样柔软整洁、属于自己的新衣物。
俞落见他不动,淡淡开口:“入我门下,衣着规整,是最基本的规矩。”
又是规矩。
昨夜他便说了,万事循礼,不可逾矩。
江辞言乖乖点头,不敢有半分迟疑,小手捏着衣角,小声问:“师尊,我、我自己可以穿。”
他怕自己笨拙,惹师尊不喜,更怕师尊嫌他麻烦。
俞落微颔首,移开目光,留给他独处空间,转身收拾茶盏,只是神识始终轻轻笼罩着少年,暗中护着他初愈的孱弱身子。
江辞言笨手笨脚套上衣衫,尺寸刚刚好,不大不小,恰好合身。素色衣料裹着身躯,暖意温柔,将他满身寒凉尽数隔绝。
他低头看着身上干净的新衣,眼底微微发热,心底更是牢牢记住——这是师尊给的,是他这辈子最好、最珍贵的东西。
待他穿戴整齐,乖乖站定,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温顺乖巧,俨然一副听话弟子模样。
俞落抬眸看去。
少年身形单薄,衣衫衬得他眉眼愈发干净剔透,黑发柔顺垂落,鸦羽一般,眉眼温顺,全然是未经雕琢的纯粹模样,无半分戾气,无半分阴翳。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乖巧懂事、惹人怜惜的稚子,无人能预料,这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日后倾覆三界的滔天骨血。
俞落收回目光,压下心绪,递给他一杯温茶:“先润润喉。”
温热茶水入喉,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暖遍四肢百骸,昨夜残留的寒意尽数消散。
江辞言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目光一瞬不瞬黏在俞落身上,眼底的仰慕与依赖,纯粹得毫无遮掩。
俞落被他看得心头微涩,刻意移开视线,开始有条不紊教他入门基础。
“今日起,我教你引气入体,扎根筑基。”
“清霄峰门规第一条,静心守礼,不嗔不躁,不以强弱欺人,不以出身自轻。”
他声音平缓冷淡,句句皆是规矩,无半分温情流露。
他刻意如此。
唯有疏离自持,唯有步步守矩,方能拉扯开师徒距离,方能最大程度避开原著轨迹,阻止少年心性偏执疯长。
他不敢宠,不敢偏私,不敢流露半分多余温柔。
可人心最是藏不住。
嘴上立着冰冷规矩,手上动作却温柔至极。
俞落抬手凝出一缕极细极纯的仙气,小心翼翼渡入少年经脉,一点点引导他感知天地灵气。他指尖力道极轻,分寸拿捏到极致,既不伤他孱弱根基,又能稳稳帮他打通阻塞经脉。
温柔尽数藏在细节里,不露声色,却字字入心。
江辞言清晰感知到体内缓缓流淌的暖意,舒服又安稳,连心跳都悄悄快了几分。
师尊明明看着清冷疏离,可待他极好,极温柔。
少年悄悄抬眼,看着俞落垂眸认真的侧脸,心底悄悄默念。
师尊是世上最好的人。
我要一辈子听话,一辈子待在师尊身边。
引气过程漫长枯燥,江辞言年纪尚小,经脉未开,极易疲惫,却硬是咬牙全程端坐,一动不动,半点不敢懈怠。
他怕自己做得不好,被师尊厌弃,怕这来之不易的安稳,转瞬便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后,引气入体结束。
江辞言额头覆着一层薄汗,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乖乖垂手站好,等候师尊训示。
俞落看在眼里,心知他已是极限,却半句不言辛苦,心底微叹,转身取来一枚温润的暖玉,递到他面前。
暖玉通体澄澈,常年蕴着温和灵气,能护脉安身,抵御寒邪。
“戴着。”俞落语气依旧平淡,“稳固经脉,滋养根基。”
江辞言看着那枚漂亮温润的玉佩,瞬间怔住,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局促:“给、给我的吗?”
“入我门下弟子,皆有配饰。”
俞落淡淡一句话,轻轻抹平这份独宠,将破例化作规矩,刻意不让少年察觉自己的特殊。
这是他的自保,也是他的克制。
可江辞言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这是师尊亲手给他的东西,是独属于他的宝物。
他小心翼翼接过暖玉,指尖轻轻摩挲细腻玉面,如获至宝,紧紧攥在掌心,舍不得松手。片刻后,他笨拙地自己系在腰间,抬眼看向俞落,眉眼弯弯,眼底盛着干干净净的笑意:“谢谢师尊!我会好好戴着的,一辈子都不摘!”
童言真挚,掷地有声。
俞落看着他纯粹烂漫的模样,心口骤然一堵,密密麻麻的酸涩漫上来。
一辈子。
何其轻易的许诺,何其短暂的虚妄。
他沉默须臾,只淡淡叮嘱:“专心修道,不必执着外物。”
刻意降温,刻意疏离,压下所有不该有的柔软。
就在此时,远处山间清风掠过,携来一缕淡淡的墨香,极淡极浅,转瞬即逝。
俞落神识微动。
是程祁。
那位游离在所有剧情之外的穿书者,此刻正坐在山间青石上,执笔画云,闲散自在,不问仙途纷争,不沾宿命因果。
同是穿书来客,对方活得肆意安然,跳出棋局,岁月清闲。
唯独他,困在三尺清霄峰,困在一场注定无解的师徒宿命里,进退两难,步步皆缚。
思绪未落,天际一道凌厉剑光划破云层,利落落向药庐方向。
宋情缘练剑归来,常年冷硬桀骜的眉眼,唯有看向药庐方向时,会卸下一身杀伐锋芒。她手提长剑,步履沉稳,熟门熟路踏入满室药香,去找那个永远等她归来的贺涵。
仙门双强,岁岁并肩,无宿命相逼,无生死相隔。
视线再远一些,人间烟火袅袅,执法高台之上,裴聿立在云海之巅,目光遥遥落向凡间那座小小绣坊,静默伫立,岁岁如常。
三界风月,各有归途。
有人安稳,有人相守,有人浅遇辄止。
唯有他与江辞言,从相逢那日起,便注定前路霜雪满途,终无归期。
俞落收回纷杂思绪,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涩意,转头看向身侧满眼憧憬的少年。
日光正好,云雾温柔,少年眉眼干净,笑意纯粹,尚不知来日风霜刺骨,不知未来死生相向。
俞落轻声开口,字字清淡,却悄悄埋下往后数年的分寸与疏离:
“辞言,你记着。”
“师徒有别,礼法有界。”
“我可护你修道,渡你前程,唯独不可逾矩半分。”
年少的江辞言似懂非懂,只乖乖点头,认真记下师尊的每一句话。
他只当是仙门规矩森严,老老实实应下:“弟子记住了,永远不越矩,永远听师尊的话。”
他此刻满心都是追随与仰慕,不懂师尊句句疏离的克制,皆是藏得最深的深情与无奈。
窗外云卷云舒,风过竹梢,无声无息。
无人知晓,今日这番句句守礼、字字分界的叮嘱。
不是束缚,是俞落拼尽全力,想要改写悲剧、护住两人余生的唯一退路。
只是天命既定,霜雪难逆。
所有刻意拉开的分寸,所有小心翼翼的疏离,所有藏在规矩里的温柔,
最终都化作往后岁岁年年,最深、最痛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