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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拾稚 ...

  •   隆冬深寒,北境荒山落了整月的雪。
      碎雪如絮,漫天簌簌坠落,覆满荒芜嶙峋的山岩,将枯枝败叶、荒草乱石尽数掩埋。天地间一片素白,风声穿谷而过,卷着刺骨的寒意,冷得人骨髓发僵。
      俞落立在风雪之巅,素白道袍被寒风掀起微幅褶皱,衣摆沾了薄薄一层落雪,却半点不曾沾湿衣襟。他眉目清隽温润,肤色是常年居于清霄峰的冷白,眼瞳沉静如水,望着下方死寂荒芜的山谷,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唯有指尖几不可查的微颤,泄露出他并非全然平静。
      他已经来到这个仙侠世界三年了。
      三年前,他从喧嚣现世穿入这本名为《仙途问鼎》的修真大文,成了书中笔墨寥寥、短命至极的炮灰师尊——清霄峰唯一的主人,俞落。
      原著里的他,天资卓绝,心性孤冷,修为高深却命格轻薄。一生无争无求,守着清冷孤峰潜心修道,最终却落得个最惨烈的下场:亲手教养长大的唯一弟子,历经坎坷、黑化入魔,一朝登顶三界,亲手将他挫骨扬灰,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而那个倾覆仙门、屠戮众生、最终亲手弑师的魔尊重生,便是此刻,葬身谷底、命悬一线的少年——江辞言。
      脑海中掠过冰冷清晰的原著剧情,俞落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克制的平静。
      他本可以转身离去。
      依照原著轨迹,今日这场风雪,本就是江辞言命中的一场死劫。无人施救,无人问津,这荒山孤稚本该冻死在皑皑白雪之中,彻底湮灭于世间,从此无后来滔天魔焰,无仙门浩劫,更无他日师徒决裂、生死相向的惨烈结局。
      只要他袖手旁观,这世间所有的悲剧,便与他再无干系。
      可人心从来不是冰冷的天道律条,无法做到绝对的漠然无情。
      俞落轻叹一声,抬手拂去肩头落雪,衣袂轻扬,身形转瞬掠入茫茫风雪之中。
      风雪愈发凛冽,谷底寒风呼啸,比峰顶更添数分酷寒。
      荒草被风雪压得弯折,厚厚的积雪之下,蜷缩着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
      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身破旧单薄的粗布衣衫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发硬,紧紧贴在羸弱的身躯上。他浑身覆雪,发丝结了细碎冰碴,嘴唇冻得青紫,眉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四肢僵硬地蜷缩在冰冷石缝里,像一株即将被风雪彻底摧折的野草。
      这就是年少的江辞言。
      尚未沾染半分魔性,未经世间半分险恶,只是一个被家族遗弃、被世人厌弃、孤苦无依、濒死陌路的稚子。
      俞落缓步走近,落雪无声落在他道袍边角,又悄然融化。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瘦削的脸庞上。
      原著写尽了魔尊后来的暴戾恣睢、杀伐天下,写尽了他的偏执疯狂、冷酷无情,却从未提笔描摹过,他年少时这般孤苦无助、任风雪磋磨的模样。
      人心是肉长的,哪怕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是无解死局,俞落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冻死在自己眼前。
      他穿书三载,素来清冷自持,不争机缘,不涉纷争,只想安安分分守着清霄峰,熬完自己短暂的命格,避开那场注定的师徒劫难。可这一刻,看着少年微弱起伏的胸膛,他终究破了自己三年来的独善其身。
      俞落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探上少年颈侧。
      脉搏微弱至极,气脉受损严重,周身寒毒侵体,已是濒死之态,只差片刻,便会彻底断绝生机。
      他收回手,袖中灵力温和溢出,小心翼翼裹住少年单薄的身躯,缓缓驱散他体内刺骨的寒毒。灵力温润柔和,带着清霄峰独有的干净仙气,一点点修复他受损的经脉,护住他濒临溃散的生机。
      灵力渡入的瞬间,蜷缩的少年骤然有了一丝动静。
      他睫毛剧烈颤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双极干净、极透亮的黑瞳,撞入俞落眼底。
      那里面没有戾气,没有憎恨,没有偏执,只有极致的怯懦、惶恐,还有濒死之际撞见一抹温润天光的茫然与希冀。
      风雪呼啸四野,万物皆冷,唯有身前这人白衣胜雪,眉目温柔,是这绝境荒山之中,唯一的暖意与光亮。
      江辞言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牢牢锁在俞落身上。
      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温柔的人,像云端月,峰顶雪,干净遥远,却又伸手渡他生机,予他暖意。
      少年喉咙干涩发疼,发不出完整字音,只能死死攥住俞落垂落的一截衣袖。
      指尖冻得僵硬冰凉,力道却极紧,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半点不敢松开。
      俞落微微一顿,没有挣开他的拉扯。
      风雪簌簌落下,天地寂静无声。
      他看着少年眼底纯粹又执拗的依赖,心底那根紧绷三年的弦,轻轻颤了颤。
      明知养虎为患,明知此子未来会倾覆山河、亲手杀他,可面对这样一双干净懵懂的眼,所有的理智算计、宿命预警,尽数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跟我走吗?”
      俞落的声音清浅温和,落于呼啸风雪之中,清晰入耳。
      少年听不懂什么仙途大道,听不懂什么宿命劫难,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肯救他、肯给他温暖的人。
      他用力点头,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望着俞落,眼底盛满全然的信赖。
      俞落终是弯腰,小心翼翼将这单薄的少年打横抱起。
      少年身躯极轻,轻得让人心头发涩,浑身冰冷,微微发颤,却极其安分地窝在他怀里,乖乖敛尽所有力气,双手轻轻、试探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整张冻得发僵的小脸,悄悄贴在他温暖的衣襟上。
      暖意寥寥,却是他此生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俞落抱着他,转身踏雪而归,步履从容,缓缓走出这片荒芜寒谷。
      风雪漫过两人身影,一长一幼,一温一怯,在纯白天地间踏出两道浅浅的脚印,转瞬又被落雪悄悄覆盖。
      无人知晓,这场风雪里一场心软的捡拾,悄然系住了往后岁岁年年的执念痴缠,系住了一场早已写定、无解无终的宿命。
      归途风雪漫漫,一路寂静。
      行至半山腰时,远处山林深处隐隐传来细碎笔墨摩挲的轻响,极淡,极轻,转瞬即逝。
      俞落目光微掠,淡淡扫过密林深处,并未多做停留。
      他知晓那里有人。
      是一个游离在所有原著剧情之外、不受宿命束缚的穿书者,程祁。
      那人不爱仙途,不争修为,只爱遍历山河,执笔绘景,是这棋局之中,唯一能全身而退、得一世安稳的局外人。
      俞落收回目光,心底微凉。
      原来同是穿书客,有人可避世安然,有人却深陷命网,一步错,步步错,无从脱身。
      与此同时,天际遥遥掠过一抹凌厉雪白剑光,转瞬划破云海,落向远处医庐方向。
      御剑峰宋情缘练剑归来,向来直奔宗门大殿的身影,今日却习惯性调转方向,去往常年药香萦绕的医庐,寻那个永远温柔等候她的人——贺涵。
      云海另一端,仙门执法台伫立云端,一袭规整墨色仙袍的裴聿立在高台之上,垂眸望着下方烟火人间,目光落在凡间一座小小绣坊上,凝滞良久,纹丝未动。
      三界风月,万般羁绊,有人圆满,有人相守,有人浅遇辄止。
      唯独他与怀中稚子,从相遇的这一刻起,便注定只剩无解余生。
      一路无声前行,俞落抱着江辞言,终于踏上云雾缭绕、清寂绝尘的清霄峰。
      峰顶无风雪,四季常青,落雪不侵,常年清宁。
      俞落将少年轻轻放在竹屋软榻上,替他盖好柔软锦被,指尖凝起温和灵力,继续替他温养受损的身躯。
      少年始终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视线黏恋温顺,干净赤诚,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仰慕,寸步不肯离开。
      等俞落收手,准备起身之际,被窝里的少年忽然伸出微凉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很轻,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怯懦,又藏着几分怕被抛下的惶恐。
      “仙、仙长……”他声音沙哑细碎,软糯得可怜,“我、我以后……还能看见你吗?”
      俞落垂眸望着他澄澈无垢的双眼,心头微涩。
      他不能许诺来日,不敢许诺相伴。
      天道宿命悬顶,他和江辞言的未来,早已写死在结局——山河倾覆,仙途尽毁,师徒陌路,生死两隔。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落下一句温柔又疏离的答复。
      “且看今朝。”
      不谈岁岁,不诉来日,只惜当下一瞬相逢。
      少年似是听懂了他话里的克制,又似全然懵懂,只是乖乖点头,攥着他衣袖的指尖又紧了几分,小声郑重道:
      “我会听话的。以后我只跟着仙长,一辈子都跟着你。”
      稚子童言,纯粹真挚。
      俞落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笃定,喉间微堵,移开目光,轻轻拂开他的手。
      他收回所有温柔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自持,恪守师徒分寸,字字规整疏离: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清霄峰唯一弟子,名唤江辞言。”
      “既入我门下,便守我门规。尊师重道,克己修身,往后万事循礼,不可逾矩。”
      字字规矩,句句分寸。
      他亲手立起师徒尊卑的高墙,亲手划开两人之间的界限。
      以此自保,以此护他,也以此,埋下往后岁岁年年、咫尺不得相亲的漫长遗憾。
      窗外无风无雪,清霄寂静。
      年少的江辞言乖乖应声,眼底满是憧憬与温顺,尚不知晓,今日这场风雪相逢,是他一生暖阳的开端,亦是两人岁岁不见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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