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答应过我 “老板太聪 ...
-
“秦助理?”
徐惟的声音落进客厅,坐在台阶边的人抬起了头。
手机屏幕被翻过来,页面仍停留在那几条持续发酵的新闻上。他按灭屏幕,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将身侧的外套顺手搭上右手臂弯,脸上没有平日见人时总会带出来的笑。
“回来了。”
黎廷从最后一级台阶走下去,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住。
“在等我?”
“等了一会儿。”纪灵看了眼徐惟手里的电脑,“正好徐助也在,有件事,我想把话说清楚。”
徐惟原本还在想周一议案的事,闻言停下脚步。
纪灵的语气听不出火气,甚至透着股淡淡的平静。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跟平时不一样。他左手插进裤兜里,侧身站着,只把头偏了过来。
“黎家的事我没兴趣打听,你们想怎么斗也不归我管。毕竟我的职责就是负责你的安全。”纪灵说着,右手慢慢捏紧搭在臂弯上的外套,“我说过,保护你我会尽全力。不要违法,因为我不希望跟警察打交道。”
徐惟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一个人道德感再强也是他自己的事,怎么还非得要求老板?有这样做人保镖的吗?
黎廷却没有说话,他懂眼前这人说的是什么,纪灵也笃定他懂,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黎廷脸上。
“你答应过我。”
黎廷站在客厅未被完全照亮那片阴影里,神情始终很平静,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我记得。”
纪灵下颌绷了一瞬,记得比忘了更让人窝火。
“那挺好。”他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仍是笑不出来。
“我也没什么证据追着你问,不过昨天不知道哪位大佬出手,把会所那个人送去了警局。我又刚好是见过他的人,后面要是再通知我去辨认、做笔录,怎么处理?”
话说到这里,徐惟才回过味来。他开始还以为纪灵是接受不了收拾黎家人那些不见光的手段,可那一堆混乱的风波没提,眼前这人最介意的居然是那通可能会来自警方的电话。
“警方那边由我去对接。”徐惟及时开口,言简意赅,“不会让秦助理出面。”
纪灵转头看了他一眼。
“辛苦徐助。”
说完却并没有就此揭过的意思,他重新看向黎廷。
“不过我说的不只这一次。”
客厅里安静下来。湖岸的灯光隔着整面玻璃落进室内,只照亮几处家具的边角。徐惟站在两人之间偏后的位置,一时竟觉得自己往哪边多看一眼都不合适。
黎廷仍旧没有解释。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
纪灵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句回应到底有多少真实分量。黎廷任他看着,淡漠的态度也辨不出喜怒。最后还是徐惟将电脑换到另一只手上,缓和道: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后续真有必须配合的程序,也都由我去沟通,秦助理真的不用担心。”
“行。”纪灵收回目光,“那我等徐助消息。”
说完将外套甩上右肩,经过两人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径直朝负一层的监控室走去。直到门在身后合拢,客厅里都没有响起他平时那声随口就来的‘老板’。
徐惟看着那道门,迟疑片刻,转回身时只说:“周一的材料还有几处修改,董秘还在等最终版本。”
黎廷已经朝楼梯走去。
“去书房。”
徐惟抱着电脑跟上,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将近午夜,车库卷帘门重新升起。徐惟的车倒出院门,尾灯沿着湖岸道路逐渐远去。
书房里还亮着灯。
最后一封邮件早已回复完,电脑屏幕也暗了下去。黎廷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许久,才起身出门。
主卧在走廊右侧,他在书房门外停了片刻,转身往左下了楼梯。
一楼只留着厨房附近的一盏灯,庭院的地光映进客厅,照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纪灵结束别墅外围的例行巡视,正站在岛台边检查最后几处监控回传。确认点位全部正常,他将终端扣在台面上,回身时看见黎廷从楼梯上下来,动作微微一顿。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低低响着,衬得这阵安静越发分明。黎廷在离岛台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纪灵没有像平时那样随口找个话题。他打开了冰箱取水,冷白的光照亮里面收好的各类食材。手伸进去时,他的目光在鸡蛋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拿走了水。
冰箱门合拢,客厅重新暗下来。
纪灵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口。安静的氛围里,空了一晚上的胃不太给面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动静。他整个人僵了半秒。
黎廷看着他,终于开口:“又饿了?”
纪灵没理。他拧紧瓶盖,拿起终端便转身上楼。脚步到了二楼转角,才扶着栏杆停了一下。
“只要一个蛋。”
说完,人便拐进了走廊。
这个周末别墅没人,许姨也放了假。厨房储物柜里,放的已经不是两人刚搬进来时那种余留的存货,冰箱里也多了不少新鲜青菜和一排收好的鸡蛋。
纪灵回房洗完澡,再次下楼时,餐桌上已经多了一碗面。
清汤、青菜,一个煎得边缘微黄的溏心蛋,分量刚好够他填饱肚子。黎廷坐在餐桌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在低头看手机。
纪灵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吃。面汤还是第一次那样鲜香,热意慢慢涌进胃里,也将他身上那层僵硬冲淡了一些。
“好吧,汤面这个赛道被老板你霸榜了。”
话里总算有了点平日的调子,只是脸色还没有完全松开。
黎廷收起手机,也没有提先前那场不算愉快的谈话,等他夹开那只溏心蛋,才忽然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抗拒接触警察?”
纪灵的筷子停在碗沿。埋在面里的蛋黄缓慢流进汤中。他看着那点颜色散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继而沉得连刚刚暖起来的胃都跟着坠了坠。
“这算入职背调的补充题?”
“也可以不回答。”
黎廷不再出声。
纪灵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又慢慢放回去。
“也没什么。”他靠向椅背,斟酌了一会儿,“就是经历过一些事。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信点特别高大上的东西。就像登上一艘船,大家都去往同一个地方,只要终点没错,途中路绕一点、吃点亏,都不算什么。”
他低头喝了口汤,声音含在腾起的热气里,听着很随意。
“后来风浪大了,船上的人就开始计算重量。为了长远的目标,会扔东西、做取舍,总之听着都挺有道理。”
纪灵轻轻搅了下碗里的面。
“东西扔多了,人也容易被当成东西。目标最后也许能到,不过落水的那个看不见。”
搭在杯壁上的指腹停住。
“跟他们接触,总会让我想起那种扔东西的感觉,就这么简单。”
房间里只剩下筷子偶尔碰过碗沿的轻响,黎廷安静地听着。纪灵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远,扯了下嘴角。
“反正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执拗。”
他重新低下头,将已经有些发软的面送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我也没能免俗。”
黎廷将那杯温水往他手边推近了一些。
“你介意的不是警察。”
纪灵抬眼看他,黎廷却没有再往下说。纪灵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回已经快见底的面碗,随即端起那杯水喝了两口。
“老板太聪明,有时候挺烦人的。”
“嗯。”
杯里的温水只剩下小半,黎廷似乎也没有要收敛的意思。纪灵被这声理所当然的回应噎了一下,脸上的冷意终于松开些许。他低头吃完最后几口,将碗里的那个蛋也一点没剩地解决了,随后将碗筷放进厨房岛台的水槽。
黎廷仍坐在餐桌边,安静地看着他打开水龙头。哗啦的水声填满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白。
纪灵洗净碗筷,擦干岛台上的水迹,回头时,脸色已经比之前松缓许多。
“一个蛋刚好。”
黎廷放下杯子,起身往楼上走。经过厨房外侧时,身后又传来纪灵的声音。
“谢谢,老板,晚安。”
黎廷脚步停了半拍。
“晚安。”
周一早上八点半,晨星九名董事同时收到了一份临时议案。
邮件发出不到十分钟,董秘办公室的几部电话便接连响起。审计、法务与财务的人抱着材料进出行政层,几名董事的秘书先后赶到,外面的媒体也已经堵住集团公关部,追问周末接连发生的风波会不会影响晨星经营。
那份《关联资产及利益披露议案》被放在了所有问题之前。
临时董事会议开始时,长桌两侧的气氛比往常更沉。议案要求董事、高管以及掌握采购、投资和工程权限的人员,申报与职务相关的境内外持股、实际受益关系和利益冲突。供应商也要同步接受穿透核验。
有人刚翻到适用范围,便先合上了文件。
“新总部大楼的事还在调查,这个时候把范围扩到所有董事和高管,会不会太急了?”
“外面已经在传晨星内斗。”另一人接过话,“现在推这个,只会让人觉得集团内部真有大问题。”
黎廷坐在长桌上首,等两边的声音都落下,才将一只文件夹放到桌面中央。
“这是我的申报材料。”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议案通过以后,从我开始核验。”黎廷抬眼看向桌边众人,“晨星需要借此给市场一个交代。”
先前出声的董事没有再立刻反驳。
二房原本想在周末约黎廷私下见面,日程被原样退回。到了此刻,黎文西才看清,对方根本没有给任何人预留关起门谈条件的余地。
规则已经摆上桌。大房境外产业的风波尚未平息,三房又同时牵涉工地事故与买凶案。谁在这个时候反对关联利益披露,就得先回答自己有什么不愿意被看见。
黎文西翻到议案最后一页,手指在表决栏旁停了很久。
董秘宣布进入记名表决。
第一票赞成来自黎廷,随后是一名长期保持中立的独立董事,再往后,是老董事长留下的一位管理层代表。短暂的停顿中,黎文西拿起了笔。二房那一栏,最终也落下了赞成。余下几名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很快作出选择。
董秘收回最后一张表决页,重新核过结果:六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议案通过。
会后不到半小时,晨星对外发布公告,宣布启动集团关联利益申报、境外业务合规核查与供应商穿透审查,公告亦没有替黎家任何一个人澄清。
午后开盘,晨星的跌幅开始收窄。财经媒体也将那份长标题议案概括成了晨星集团的“资产透明化”行动,新闻标题逐渐从“继承人内斗”转向“主动升级治理规则”。
行政层的会议室始终没有空下来。原本还在等各房态度的管理人员陆续将材料送进审计组,几名骑墙许久的董事,也第一次主动向徐惟询问下一阶段的项目安排。
三房的别墅里,窗帘这几日从早到晚都没有拉开过。
甄玉崩溃的哭声隔着楼层不断传下来。她一遍遍喊着黎飞宇的名字,嗓音早已沙哑,偶尔夹杂着佣人低声安抚,却始终没有真正停过。
黎镇南坐在一楼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烟蒂。
黎飞宇的秘书站在书桌对面,将晨星当天的会议结果汇报完,最后低声道:
“二房的黎总也投了赞成,申报通知已经发到各部门,少爷以前经手过的项目和供应商都在第一批核验名单里。”
黎镇南夹着烟的手一动不动。楼上忽然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眼角抽了一下,手里的烟被重重碾进烟灰缸。
“你出去吧。”
秘书立即收起材料,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以后,黎镇南独自坐了很久。桌边摆着一张黎飞宇年少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搭着父亲的肩,笑得张扬又得意。
黎镇南伸手将相框扣了下去。随后,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部很少使用的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保存姓名的号码。
电话响到第三声,被人接起。黎镇南听着楼上仍未停歇的哭声,眼底最后一点犹疑慢慢沉了下去。
“是我。”
他停了一下。
“出来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