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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关于救赎的遗憾   全坤上 ...

  •   全坤上小学那会儿,成绩算不上拔尖,可朋友多得能排满半条巷子。每天放学,书包还没卸下,她就叽叽喳喳扑到妈妈跟前,像只倒豆子的小麻雀,把班里的大事小情一股脑儿往外倒——谁跟谁吵架了,谁又被老师点名了,还有那个外号“日本人”的男同学,坏得冒油,专挑软柿子捏。有一回他实在过分,全坤眼珠一转,跑回家拽着哥哥的衣角,软磨硬泡非要哥哥去“替天行道”……

      后来上了初中,亲大哥升了高中,住校不常回来,全坤忽然像换了个人。她不再追着妈妈讲废话了,话匣子悄悄上了锁。她开始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嫌自己头发不够顺,裙子不够飘,连走路都要学琼瑶女主角那副低头含愁的模样。她变得多愁善感,雨天看窗玻璃上的水珠能发呆半天。只有明辉哥哥——那个住在隔壁、总爱揉她脑袋的大男孩——从不笑话她,也不戳破她的小秘密,只是在她皱眉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颗糖,或者一句“别想太多”。

      全坤最好的朋友是李小芬。小芬家穷,穷到冬天棉袄里塞的芦苇花都露了白絮。全坤隔三差五从家里“偷”米、偷咸菜、偷半瓶油,悄悄塞进小芬的书包。可塞完一转身,心里更堵了——这点东西像丢进大河里的一粒沙,连个响儿都没有。她恨自己力气太小,手太短。

      那年小芬的姐姐李小娥才十五岁,跟着镇上一个叫贾风琴的女孩出去打工,说去南方挣大钱。一走,就再没了音信。几个月,半年,镇上风言风语传得吓人——说贾风琴把李小娥卖给了人贩子,卖进了山旮旯,再也回不来了。全坤求父亲托人找,明辉的爸爸也帮着四处打听,可所有信儿都像沉进泥塘的石子,连泡都没冒一个。

      小芬的妈妈彻底垮了。她整日披头散发,眼神直勾勾的,一会儿哭一会儿骂,逮着小芬就捶,边捶边嘶吼:“都怪你!你要是不贪玩,看紧你姐,她能丢吗?!”小芬默默挨着,不躲,不哭,只是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她不想读书了,书包扔在墙角,人像丢了魂。全坤和明辉轮着去拉她,给她补课,把自家蒸的馒头掰一半塞她手里——可馒头再热,也暖不了被撕碎的家。

      小芬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白天上课,眼睛熬得通红;晚上回家,给妈妈熬药、洗衣、劈柴,任打任骂,从不吭声。全坤看在眼里,急得夜里翻来覆去,把枕头捶得砰砰响。

      直到那个闷热的傍晚,小芬突然跑来,脸色白得像纸。她塞给全坤一封信,声音轻得像要断掉:“全坤,我太累了……以后,拜托你,帮我看看我妈。”说完转身就跑,直直冲向村外那个小水潭。

      全坤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追。风在耳边刮得生疼,她这辈子从没跑那么快过。小芬已经下了水,水漫到腰,漫到胸口。全坤想都没想,“扑通”一声跟着跳了下去。那年夏天水不深,全坤从小在这潭里扑腾,水性好得像条鱼,她一直觉得这片水是她第二个家——可这个“家”今天要吞掉她最好的朋友。她拼命拽小芬的胳膊,嗓子喊哑了:“你上来!你上来啊!”可小芬像石头一样往下沉,嘴里喃喃:“别管我……”

      全坤觉得自己也往下坠,腿像灌了铅,手臂酸得再使不上一点劲儿。她迷迷糊糊地想:难道今天真要一起死在这儿?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明辉哥哥的声音——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大男孩,正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水花四溅,有人扑下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再睁眼,已是岸上。明辉浑身湿透,爸妈和邻居围了一圈,小芬的妈妈跪在泥地里,抱着小芬嚎啕大哭:“妈错了……妈再也不打你了……你姐没了,你不能再没了啊……”全坤被妈妈搂在怀里,裹上毯子塞进车。妈妈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数落,眼泪啪嗒啪嗒掉:“你这傻丫头,怎么不叫人?要是你俩都没了,你让妈怎么活?”

      全坤蜷在妈妈怀里,浑身发抖,却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水光闪闪,认真得像个大人。她问:“妈,为什么我们的力量这么小?小到连小芬的姐姐都救不回来?为什么小芬家要过那么苦的日子?”

      妈妈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全坤把脸埋进妈妈肩窝,闷闷地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天上所有的星星发誓——

      “我不是孙悟空,没有金箍棒;也不是大力水手,没有菠菜罐头;更当不了毛主席……可我以后,一定要变成那个能救很多人、帮很多人的人。一定要。”

      那天傍晚的风很轻,小水潭的水面慢慢平静下来,倒映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全坤望着窗外,攥紧了拳头,眼里那点天真还没褪尽,却已经亮得像一盏小小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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