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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父亲尸骨未寒,他们在分乔全坤的命    白 ...


  •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父亲躺在ICU里,也白得像一张纸。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微弱的起伏,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乔全坤握着父亲枯瘦的手,那手曾经把她举过头顶,如今却只剩下一把骨头。父亲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喘息。她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干裂的嘴唇。

      “全……全坤……”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对……对不起……”

      “爸,您别说话,好好休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父亲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突然清亮了一瞬:“你哥哥他们……你要小心……存单在……”

      话没说完,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绿色的波浪线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护士冲进来,把她推开。她看着医生们围上去,电击,按压,注射,一切都像慢动作。最后,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对她摇了摇头。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世界在这一刻碎成了玻璃渣,每一片都扎进心里。父亲走了,那个会在她放学时等在巷口的老头,那个会偷偷塞给她零花钱的老头,那个一直撑起整个家的老头,就这样走了。她的指甲抠进地砖缝隙,指节发白,却哭不出声——眼泪早在ICU守夜的日日夜夜里流干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哥乔全柱带着几个亲戚冲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二弟乔全军。

      “爸!”乔全柱扑到床边,哭声震天,却没有一滴眼泪。他转过头,狠狠瞪着乔全坤:“你怎么照顾爸的?你是不是故意气死爸的?就为了早点分家产?爸进ICU那天你就开始在家族群里煽风点火,现在好了,爸走了,你满意了?!”

      乔全坤浑身一震。她想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扼住了。这些天家族群里那些铺天盖地的辱骂,那些说她“克父”“不孝”“害人精”的消息,一条条从她眼前闪过。她不过是在群里说了一句“爸病重了,大家都来看看吧”,就被乔全柱截屏发酵成“乔全坤诅咒父亲早点死”。她哭到脱水,跪在ICU门口求医生救父亲,这些没人看见。而乔全柱,那个在父亲病床前从没待满半个小时的“大孝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父亲的死当作利刃,一刀一刀割她的肉。

      手机震动起来。家族群又炸了。

      “乔全坤这个不孝女!老爷子住院她就在群里说丧气话,分明是盼着老爷子死!”

      “就是,整天在外面鬼混,老爷子肯定是被她气死的!听说她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就等着分家产还钱!”

      “你们听说了吗?李叔中风也是她害的!她去找李叔要股份,把李叔气得脑溢血!这女人心肠是黑的!”

      屏幕上,乔全柱艾特了所有人:“各位叔伯兄弟,我爸走得不明不白,我要求尸检!不能让害死他的人逍遥法外!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谁害死我爸,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乔全坤的手开始发抖。她什么时候去找过李叔?她根本不知道李叔中风的事。她冲进ICU那天是凌晨三点,因为乔全柱在家族群里说“爸快不行了,某些人还不来见最后一面”,她连鞋都没换就从公司跑来了,脚上还穿着办公室的拖鞋。这些,群里没人提。她想打字解释,却发现已经被乔全柱移出了群聊。

      乔全军走过来,脸上挂着虚假的同情:“姐姐,你也别怪大哥,他也是伤心过度。这样吧,爸的后事我们来处理,你……你先回去休息?你在群里那些话,虽然是气话,但亲戚们都看到了,现在这风口浪尖的,你在这儿也不合适……”

      她看着这个从小被她护在身后的大弟弟,突然觉得陌生。他的眼睛不敢看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她记得小时候乔全军被人欺负,是她冲上去跟三个男孩打了一架,额头缝了五针。现在这个弟弟,正站在大哥身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小弟弟乔全安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谁也不站,哥哥姐姐都是我的亲人。”然后便没了声音。中立,有时候就是最残忍的站队。

      她突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从父亲病重那天就布好的局。乔全柱在家族群里那些“无意间”透露的消息——“全坤最近总往爸那儿跑,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全坤说要给爸换个保姆,我寻思爸也不缺人照顾啊”——都是在给今天铺路。他要把她塑造成一个贪婪、不孝、为了家产咒死父亲的女人。他要把她从乔家连根拔起,让她一无所有,让她身败名裂。明辉陪她一起回来的,此刻站在灵堂角落,脸色铁青。他握紧拳头,压低声音说:“全坤,这事儿不对劲。我先回日本找苏青,她那边有律师朋友,我们多年没回国,这周围全是乔全柱的人。你在这儿撑着,等我消息。”

      三天后。灵堂里,黑纱白幔,父亲的遗像安静地挂在正中。照片上的父亲还是五年前的样子,那时候他身体还硬朗,能扛着孙子上三楼。乔全坤跪在火盆前,一张张往里面添着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

      乔全柱带着一群人来吊唁,身后跟着的是乔全军和几个堂兄弟,还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看起来像律师。他在遗像前鞠了三个躬,转身的瞬间,脸上那点哀戚像面具一样揭了下来。

      “就是她!”乔全柱指向乔全坤,声音震得灵堂里的白幔都在颤,“她私自把爸的存款都转走了!还伪造遗嘱!我这里有银行转账记录!四百七十万,全转到了她名下!爸昏迷着,她拿爸的手指按的指纹!这里有银行的监控截图!”

      人群哗然。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开始骂她白眼狼,有人说要报警。乔全坤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在发抖。她想说那笔钱是父亲清醒时亲手交给她的,说“全坤啊,爸知道你是最靠谱的,这笔钱你拿着,万一哪天爸走了,你妈看病要花钱,你大哥那性子……你拿着爸才放心”。她想说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攥着她的手,攥得她骨头都疼。可话还没出口,乔全柱的几个朋友已经围了上来,把她堵在火盆旁边。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拿乔家的钱?”乔全柱的声音响彻灵堂,“爸就是被你气死的!你天天在群里说那些丧气话,什么‘爸这次可能挺不过去了’,什么‘要有心理准备’,这不就是咒爸死?你现在还想独吞家产?门都没有!我今天就让所有人看看,你乔全坤是个什么东西!”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视频,一个亲戚拍的,角度刁钻,像是从门缝里偷拍的。画面里,乔全坤正俯身在父亲床边,手里拿着什么往父亲面前送。配文写着:“乔全坤逼老爷子签字!老爷子手都在抖!”可视频掐掉了前面十秒——那是父亲说“全坤,帮爸把老花镜拿来,我眼睛看不清楚”。她跪在床边递老花镜的画面,被拍成了逼宫。评论里全是辱骂,有人说她该去死,有人说她狼心狗肺,有人把她身份证号都扒了出来挂在评论区。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终于哭出声来。哭声很轻,像小兽的呜咽,却让灵堂里所有嘈杂都静了一瞬。父亲,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心心念念的儿子们。他们把您的葬礼变成了战场,把女儿的真心踩在脚下,把您临终前最后的嘱托扭曲成罪证。她想起父亲进ICU那天,乔全柱在群里说“爸是被全坤气病的,我亲眼看见她跟爸吵架”,可那天她根本不在家,她在日本还没回来。没人问,没人查,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那个“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的故事。

      突然,一阵骚动。母亲来了。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进来。老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医生说她再受刺激可能就挺不过去了。心衰,加上老伴去世的打击,她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两天,今天硬撑着拔了针管要来灵堂。但此刻,她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决绝,像最后一点将灭未灭的火星,突然被风吹亮了。

      “谁……谁敢欺负我女儿……”母亲的声音很弱,像风里的蛛丝,却像惊雷炸响在灵堂,“全坤……你站起来……妈在这里……妈还没死……轮不到你们作践她……”

      乔全柱脸色变了变:“妈,您别被她骗了,她把爸的钱都转走了!监控都拍到了!”

      “闭嘴!”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剧烈地咳嗽起来,护工赶紧上前拍她的背,她一把推开护工的手,“你……你们……给我滚出去……今天是你爸的……头七……你们在他面前……演戏……他不认……”

      她喘着粗气,眼角淌下泪来:“你爸……是被你气的……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爸进ICU那天……你在病房外跟你二弟说……‘老头这回走了也好,省得还要分他一份’……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你爸的心脏病……就是被你气发的……”

      乔全柱的脸瞬间白了。乔全军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妈,您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母亲的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青筋暴起,“你们……要把我的宝贝女儿逼死……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

      护工赶紧给母亲喂药。乔全坤扑过去,抓住母亲的手:“妈,您别生气,我没事……您别说了……”

      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全坤……妈不能死……妈死了……你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爸留给你的存单……在妈枕头底下……妈撑着……为了你……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他们就赢了……”

      遗像上的父亲依然微笑着。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那是乔全坤工作第一年给他买的,他穿了整整八年,领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扔。乔全坤看着母亲发青的嘴唇和颤抖的手,又看看大哥,大弟弟铁青的脸,和满屋子指指点点的亲戚。那些脸孔她从小叫到大,叔叔、伯伯、堂哥、表姐,此刻都像隔着毛玻璃,模糊而冰冷。

      她突然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脊背一寸一寸挺直了。她跪正身子,对着父亲的遗像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您放心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一把淬过火的刀,“女儿不会倒的。为了妈,为了您,为了您最后那句话,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您给女儿的东西,女儿一样都不会丢。您教女儿的骨气,女儿一寸都不会弯。”

      她站起来,走向母亲。轮椅转了个方向,她推着母亲,一步步走出灵堂。身后是乔全柱的咆哮——“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跟你打官司!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和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她都没有回头。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像两棵被风雨打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母亲的轮椅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那声音苍老而倔强,像她们共同的呼吸。

      风吹过灵堂,吹动了父亲遗像前的长明灯。火苗跳了跳,几乎要灭了,却被风又扶了起来,最终稳稳地亮着。灯芯里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像父亲在点头。

      乔全坤推着母亲走出灵堂大门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最烈。她把母亲身上的毯子掖了掖,轻声道:“妈,咱们回家。”母亲没说话,只是把干瘦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微微用力。那温度从手背一路烫进心里。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乔全柱手里有伪造的转账记录,有剪辑过的视频,有整个家族群的舆论,还有两个站在他那边、吃着乔家饭长大的弟弟。而她手里,只有一张父亲临终前藏进她掌心的存单密码,和母亲这条摇摇欲坠的命。

      但够了。父亲说得对,她要小心。小心地走每一步,小心地护住母亲,小心地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刀一把一把找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在走。风里父亲的呼吸还在,掌心里母亲的温度还在,那盏长明灯的火光还在。

      她推着母亲,一步一步,走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身后灵堂的灯火渐渐远了,前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谁在暗夜里为她点了一路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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