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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订婚仪式上的不速来客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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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这一年多,像是被财神爷捏着脖子灌金汤。
全坤的BB机生意越做越旺,刘妈妈走在镇上那条石板路上,脚步声都跟从前不同了——"嗒、嗒、嗒",是高跟鞋敲在青石上的脆响,像在宣告什么。她开始管自己叫"刘太太",逢人便说"我们家全坤啊",仿佛那姑娘天生就是他们家的摇钱树。新别墅的图纸摊在堂屋里,三层的欧式洋楼,院子里还要挖喷水池。老太太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穿道袍的师傅,在后院烧了三天三夜的符纸,炭盆里黑灰翻卷,像某种古老的献祭。
她讨走了全坤的头发和指甲。
说是做"姻缘法事",要让这姑娘死心塌地,为刘家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全坤的梳子上少了一把缠着青丝的桃木梳,指甲剪里少了一小撮修剪下来的月牙白。这些她都没告诉刘大光,只是在某个深夜看见婆婆在月光下捧着什么念念有词时,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海边那家五星级酒店,是刘太太亲自选的。她说要"温柔盛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刘家的排面"。宴会厅里堆满了白玫瑰和蝴蝶兰,轻纱从穹顶垂落,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三十多桌宾客,乔家的爷爷奶奶、父母兄弟、三姑六婆坐满了东边,刘家这边的远亲近邻坐满了西边,中间那道蜿蜒的花路,铺满了全坤叫不出名字的进口花卉。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礼服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摆上神龛的瓷娃娃。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五年前那个黄昏,余明辉站在她家楼下,仰着头喊她名字的样子。梧桐叶子落了他满肩,他笑着说"等我回来",转身跑进夕阳里的背影被拉得好长好长。后来他去了异国,后来信越来越少,后来所有人都说"别等了",后来她把那些信纸一张一张叠进铁盒,锁进柜子最深处,钥匙扔进了护城河。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
司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世间良缘,皆是宿命相逢……"全坤看见刘大光的侧脸,他正笑着向宾客点头致意,眉目间有几分得意。这个在生意场上叫了她一年半"全坤姐"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身侧,即将成为她的未婚夫。她的手心在出汗,缎面手套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她觉得窒息。
人海浩荡,千万人之中,两人一见倾心——司仪还在念。可全坤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画面:她和明辉在学校后山的槐树下分吃一个烤红薯,他把大的那一半掰给她,手指被烫得通红还不肯松手。他说"全坤,以后我赚钱了,买最大的红薯给你",她笑他傻,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那是十八岁的余明辉。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灯火落在她肩上,宾客的笑语温软如絮。全坤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裙摆的蕾丝花边,其实是在忍那两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她听见刘大光在她耳边低声说"笑一笑",她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有人开始鼓掌,有人举杯,鎏金的高脚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像什么碎了。
突然——
"全坤!不要订婚——我回来了!"
那个声音穿过三十多桌宾客的喧哗,穿过层层叠叠的白纱与花艺,像一把淬火的刀,直直劈进她的耳膜。
全坤猛地抬头。
宴会厅的尽头,水晶灯的光瀑下,站着余明辉。他瘦了,黑了,穿一套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额前的碎发被跑得有些凌乱。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绒面盒子,指节泛白。他的眼睛越过重重人海,精准地找到她,里面的光像烧了五年的野火,一刻不曾熄灭。
全坤的嘴唇在抖。
她想问他怎么才回来,想问这五年他去哪儿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认命了——可是喉咙里像塞了满满一把碎玻璃,每一个音节都割出血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人,此刻真实地站在灯火阑珊处,朝她伸出手。
乔家的哥哥反应最快,带着两个堂弟就从侧廊冲了过去。全坤看见明辉被推搡着往后退,看见哥哥的拳头攥起来又松开,看见母亲猛地站起来时碰翻了酒杯,鲜红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洇开,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你干什么!"刘太太的声音尖利地划破空气,"保安!保安在哪里!"
全坤想喊停。她想冲过去。她的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半步,礼服的下摆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刘大光的手。他紧紧攥着她的裙角,力道大得指节发青,面上却还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动。"
那一刻全坤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像冰层炸开的脆响。
余明辉被推到了宴会厅门外。隔着落地的玻璃幕墙,全坤看见他还站在那里,那个红色绒盒被他死死护在胸前,像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也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隔着半扇玻璃,隔着五年杳无音讯的时光,隔着满堂宾客惊愕的目光,他们四目相对。
他的嘴唇动了。
全坤认得那个口型。他说的是——"对不起"。
剩下的仪式是怎么走完的,全坤完全不记得了。司仪的声音、宾客的掌声、刘太太铁青的脸、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全都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背景。她只是机械地点头,机械地微笑,机械地抬手让刘大光把那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戒指有点紧,箍得她指节发疼,像一道小小的、沉默的枷锁。
回婚房的车上,刘太太骂了一路。从"下贱胚子"到"不知好歹",从"我们刘家哪里亏待你"到"你那些生意全靠谁撑腰",骂得气喘吁吁,唾沫星子溅到全坤脸上。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那些光五颜六色地淌过她的瞳孔,却映不进她的眼睛。
刘大光坐在她旁边,沉默地抽了三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终于说了一句:"妈,别骂了。"
卧室的门关上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满墙的喜字红得刺眼,床头摆着两个交颈的鸳鸯枕,梳妆台上搁着花生和红枣,撒了一把又一把,寓意"早生贵子"。全坤站在房间中央,四周全是别人的期待、别人的算计、别人的"为你好",而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床沿滑下去,蹲在地毯上。
第一滴泪掉下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号啕大哭。但出乎意料地,她的哭声被死死压在胸腔里,变成一种近乎窒息的、漫长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喉咙。她想起明辉最后那个口型,想起他护在胸前的红绒盒子——那里面是什么?是戒指吗?是他在异国攒了七年的积蓄换来的戒指吗?
刘大光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乔全坤……"
她猛地抬头,泪痕狼藉的脸上全是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光:"求你。"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就明天,让我去见见他。就一面。一面就好。我求你了……"
她的手死死攥着刘大光的袖口,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整个人伏在他脚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虽然这根浮木本身,就是她正在沉没的原因。
刘大光低头看着她。
很久很久。
窗外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地扫过窗帘,在那个囍字上来回切割,仿佛某种无声的审判。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而全坤就那样跪在满室的红色里,哭着,等着,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却还没死透的花,不知道明天是会被重新栽回土里,还是就此枯萎在无人经过的路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