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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姑姑,你是我童年最暖的那盏灯 亲情的温暖 ...


  •   那时候去奶奶家,门槛还没跨过,我就扯着嗓子喊:"姑姑——姑姑——"声音穿过堂屋,绕过天井,撞到后院的枣树上。姑姑准从灶间探出头来,两手湿漉漉的,围裙上沾着面粉,眼里却亮晶晶地笑:"诶,我们家小坤来了!"

      可上了初中以后,再去奶奶家,那声"姑姑"喊出去,就再没人应了。堂屋空荡荡的,灶间冷清清的,后院的枣树还在,枣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可树下再没有姑姑搬着小凳子给我梳头的影子了。

      叔叔说:"你姑姑啊,现在是别人家的人了。"

      叔叔是个木匠,打小不爱读书,就爱摆弄木头,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他能盯上半天。爷爷奶奶想让他念书,他抱着刨子不撒手,最后只好随了他。后来他果真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好木匠,谁家打家具、做门窗,都找他。可叔叔的性子也像他手里的刨子——太冲,太直,一推出去就不管不顾。他说话跟刨木花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句句扎人。我们背地里叫他"土匪",因为他发起火来,眉毛倒竖,嗓门大得像打雷,连奶奶养的那条大黄狗都夹着尾巴躲到灶洞里去。

      姑姑没出嫁的时候,没少被"土匪"叔叔气哭。有一回叔叔嫌姑姑洗碗的水洒了地,劈头盖脸骂了半刻钟,姑姑端着碗站在灶台前,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洗碗水里,硬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后来叔叔娶了婶婶,挨骂的人换成了婶婶——婶婶性子软,被骂了就躲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桃子。爷爷奶奶拿叔叔没办法,奶奶只好隔三差五把婶婶接到我家来,让我妈陪着说说话、做做针线。

      可婶婶越来,我就越想姑姑。

      姑姑在的时候,我们家就像一个永远过不完的夏天。夏天的黄昏最长了,姑姑搬出两张小竹椅坐在院子里,一边给我扎辫子,一边哼那些我听不懂却觉得好听的调调。"信天游"她唱得又高又亮,像从山那头翻过来的风;"妈妈的吻"她唱得软软的、黏黏的,像化了的麦芽糖;还有"血染的风采""一剪梅""好人一生平安",她每一首都会,每一首都唱得让人心里发烫。我坐在她膝盖前的小凳子上,她的手指在我头发间穿梭,编麻花辫,盘蝴蝶结,扎羊角翘,她会的花样比镇上理发店的师傅还多。辫子扎好了,她把我转过来左右端详,然后满意地拍拍我脸蛋:"我们小坤真好看,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姑姑手巧得不像话。她会织毛衣,冬天还没到,我的新毛衣就织好了,领口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红梅花,袖口收得齐齐整整,穿出去谁都问在哪儿买的。她会折纸,一张废报纸到她手里,三折两折就是一只会扇翅膀的鹤,再折几下成了一朵纸莲花,搁在水盆里能漂半天。她还会带着我走亲戚,牵着我的手走过田埂、翻过小山坡,一路上给我讲那些亲戚家的趣事,谁家生了胖小子,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的老母鸡下了双黄蛋。那些路我至今还记得,哪段有狗要绕开走,哪段有桑葚可以摘着吃,都是姑姑教我的。

      最最难忘的是那些放露天电影的夜晚。

      天还没黑透,村口的晒谷场上就支起了两根长竹竿,挂上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放电影的人摆弄一台会"咔咔"响的机器,一束光打出去,白布上就真的冒出人来——骑马的人、拿枪的人、唱戏的人,比电视机里的还大,还真切。姑姑最爱看《洪湖赤卫队》《地道战》《铁道游击队》,枪声一响她就紧张地搂紧我,可我才看了不到半个钟头,就歪在她怀里睡着了。那些电影讲了什么我一概不知,只记得姑姑怀里的温度,记得她的棉布衫上淡淡的肥皂香,记得她轻轻拍我后背的手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散场的时候人潮涌动,姑姑把睡成一团的我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我迷迷糊糊趴在她背上,听见她的心跳声和脚步声合在一起,噗通,噗通,整个世界都安稳得像摇床。

      后来镇上有了电影院,姑姑也带我去过几回。银幕更大了,椅子更软了,可我还是没看多久就犯困。姑姑就让我靠在她肩膀上睡,或者干脆把我抱到腿上搂着,散场了再把我摇醒。那些电影的结尾我一个都记不住,可姑姑搂着我时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姑姑出嫁那天,我躲在奶奶房里没出去送。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响,人来人往闹哄哄的,我一个人坐在姑姑的床边,摸着那面她每天早上对镜梳头的圆镜子,眼泪簌簌地掉。镜子里映着我红红的鼻头,可镜子后面还贴着一张姑姑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小画——一个扎蝴蝶结的女孩在笑,笑得跟姑姑一样好看。

      姑姑嫁得远,远到要坐大半天的车,远到婚后好几年才回来一两次。那些年我再去奶奶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院子还在,枣树还在,可没有姑姑的院子像没有盐的菜,寡淡得让人心里发空。

      可神奇的是,以前姑姑怎么教我、我都唱不会的那些歌,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忽然就全都会了。有一回我在奶奶家哼"好人一生平安",奶奶正端着簸箕筛米,手忽然停下来,愣了好半天,眼眶忽然红了。她说:"你姑姑以前也老爱唱这首……我还以为她回来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姑姑走再远,她留给我的那些歌、那些辫子、那些温暖,已经长在我身体里了。我哼出来的每一句,都是她当年在我耳边轻轻唱过的。

      家里妈妈也忙,忙得脚不沾地。爸爸常年在外跑生意,家里四个孩子——大哥、我、大弟弟全军、小弟弟全城——全靠妈妈一个人拉扯。全军和全城只差一岁半,好的时候好得像一个人,好的时候睡一个被窝分一块糖;吵起来又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小公鸡,为了半块橡皮能打一架。我去劝架,拉开这个,那个说我偏心;去拉那个,这个又骂我胳膊肘往外拐。两个小东西横眉竖眼的,话都说不通,气得我直跺脚:"你们再吵!我拿本子记下来,等爸爸回来告状!或者等哥哥回来,让他一人揍一顿!"

      这招最管用。爸爸和大哥在家里威信高,两个弟弟一听"告状"二字,立刻蔫了,乖乖坐回桌前掏作业本。其实他们蔫了以后,我又心软了,搬个凳子坐他们中间,左边教算术,右边教写字,一道题一道题地掰开了揉碎了讲。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想:要是姑姑在就好了,姑姑最有耐心了,她哄小孩子比我厉害一百倍,两个弟弟准乖乖听话……

      可姑姑不在。

      但姑姑在的时候教我的东西,我一样一样都记得。她教我写字,一笔一划要端正,她说字如其人;她教我写作文,说要把心里真的、暖的、亮的东西写出来,别怕写得不好,就怕不敢写。她那些话像种子一样种在我心里,后来我写给弟弟们讲题,写给同学们写信,写给妈妈看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琐事,笔底下总有姑姑的影子。

      我们家一直是个闹哄哄却又暖烘烘的地方。妈妈信佛,在里屋设了个小佛堂,供着观音菩萨,香炉里日日夜夜燃着细细的檀香。每天清早,妈妈必先到佛堂前拜一拜,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爸爸在外面平平安安,生意顺顺当当;保佑哥哥读书上进,保佑我们姐弟几个身体结实不生病;保佑全家老小都好好的,无灾无难。

      那檀香的烟细细地飘着,穿过堂屋,飘过我们吃饭的方桌,飘到我写作业的窗台上。我闻着那香味写字、背书、想心事,觉得全世界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温柔的手在轻轻护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妈妈还在佛堂前低声念叨。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着她跪在蒲团上的背影,薄薄的,瘦瘦的,却像一棵怎么都吹不倒的老树。我就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心里踏实得像吃了定心丸。

      姑姑走了,可姑姑教我的每一首歌我都会唱了;妈妈忙得脚不沾地,可她拜的菩萨保佑着全家每一个人;叔叔凶,可他打出来的家具结实又漂亮;弟弟们吵,吵完了又挤在一个被窝里分糖果吃;爸爸远在外地,可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给我们带好吃的,把我和弟弟挨个举到肩膀上转圈,转得我们头晕眼花咯咯笑。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家",只知道走到哪里心都是满的,满到溢出来的那种。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因为我从小到大被太多人爱过——姑姑那些编不完的辫子、唱不完的歌、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夜路的背;妈妈那些跪在佛堂前喃喃的祈祷、深夜里给我掖被角的动作、忙了一天还撑着笑给我们讲故事的声音;哥哥虽然不常在家,可每次回来都会偷偷塞给我攒下的零用钱;爸爸虽然总在外面,可他的信一封接一封寄回来,信尾永远写着"爸爸想你们"。

      连叔叔那个"土匪",有一回喝多了酒,红着脸对我说:"你姑姑嫁人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花车走远,回头进院子,忽然觉得空落落的——那丫头从小被我骂到大,可她走了,这院子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抹了一把脸,再没往下说。

      我忽然就原谅了他所有的坏脾气。原来大人们也都有说不出口的疼,只是他们不会像姑姑那样,用歌和辫子来表达罢了。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坐在姑姑腿上睡着的女孩。可每当我遇到难处、心里觉得冷的时候,闭上眼,就能回到那个夏天的黄昏——姑姑搬着小竹椅坐在枣树下,手指在我头发间穿梭,嘴里哼着"好人一生平安"。风把枣花的香味吹过来,阳光碎碎的,洒了我们一身。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再怎么难,底下总有一层暖暖的、软软的东西托着。那些东西叫姑姑的背,叫妈妈的蒲团,叫爸爸的信,叫哥哥塞进我手心的零花钱,叫弟弟吵完架又默默推过来的一半苹果。

      所有这一切加起来,就是我的童年,我的家。满满当当,亮亮堂堂,像姑姑给我扎的那个蝴蝶结,系在发梢上,风一吹就扑棱棱地飞。

      所以乔全坤这一生,不管走多远、碰到什么,心里那盏灯从来没灭过。那盏灯是姑姑点着的,是妈妈添着油的,是家里每一个人用手掌护着不让风吹灭的。

      它一直亮着,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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