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站台黄昏 黄昏公交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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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刮过三中校门口两排高大的香樟树，细碎的黄叶打着旋落在公交站台的水泥地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刚结束，放学的学生潮水般涌出教学楼，喧闹声灌满整条街道。苏叙背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双肩包，慢慢挤到公交站牌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侧边磨软的布料。她今天值日，留在教室打扫完卫生，比往常晚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站台早已没有成群结伴说笑的同班同学，只剩零星几个等车的路人。
夕阳斜斜坠在远处居民楼的楼顶，橘红色柔光铺满柏油路面，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苏叙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落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面，脑子里还在复盘晚自习要写的数学卷子。高二的课程陡然加重，函数图像绕得她头昏脑胀，早上刚发的错题本还塞在书包夹层，密密麻麻的红叉看得人心烦。
“吱呀”一声，老旧的公交刹车停靠，扬起一阵浅灰尘土。几个路人拎着书包、塑料袋匆匆上车，车门合上的瞬间，站台瞬间安静下来。
苏叙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刚收回脚步，余光就瞥见身侧站了一个男生。
他站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身形挺拔，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清瘦的手腕。单手插在黑色校服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一本封皮简洁的物理竞赛习题册，目光垂落在书页上，周身像是自动隔开了周遭所有嘈杂，自成一片安静的小世界。
是陆屹。
苏叙认得他。同楼层隔壁班的男生，年级榜单永远稳居前三，是老师口中次次提起的模范学生。她和他几乎没有交集，只偶尔在走廊、食堂远远瞥见过几次。陆屹性子冷淡，很少和人搭话，身边永远只有陈扬一个好友，班里不少女生悄悄议论他，都说他生人勿近，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她下意识往另一边轻轻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不想打扰对方看书。可站台本就狭小，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步不到的空隙，空气里隐约飘来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洗衣液味道，混着窗外樟树的清苦香气，意外好闻。
苏叙不敢明目张胆打量，只能借着低头整理书包的间隙，偷偷抬眼瞄了两下。夕阳落在陆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神情专注，半点没有察觉旁边人的视线。
心底莫名泛起一点细碎的局促，苏叙慌忙收回目光，假装盯着公交驶来的方向，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身侧细微的动静。
翻书页的轻响，指尖轻轻敲击习题册封面的哒哒声，还有他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她从小到大性格不算内向，和闺蜜林晓冉在一起时总能喋喋不休说上半天，可唯独面对陆屹，总会没来由地拘谨。或许是两人实在太不同，她是卡在中游、为数学头疼的普通女生，他是轻轻松松拿下竞赛奖项、万众瞩目的优等生，仿佛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又一阵晚风掠过，吹乱了苏叙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有点发痒。她腾出一只手捋头发，动作幅度稍大，放在书包外侧口袋的笔袋忽然滑了出来，“啪嗒”一声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黑色笔袋摔开，黑色水笔、涂卡铅笔、橡皮、尺子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两支笔直直滑到了陆屹的脚边。
苏叙心里一慌，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忙弯腰去捡：“不好意思，抱歉……”
她蹲下身，手忙脚乱收拢四散的文具，指尖刚碰到滚到自己脚边的橡皮，视线里映入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陆屹微微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滚到他脚边的两支黑色水笔，递到她面前。
少年的声音清清淡淡，没有起伏，像秋日微凉的晚风：“你的笔。”
苏叙猛地抬头，撞进他漆黑沉静的眼眸里。他的瞳孔颜色很深，没有多余情绪，平和又疏离，仅仅只是递东西的礼貌姿态。夕阳恰好落在他眼底，揉碎一片温柔的橘色光晕，冲淡了平日里那份难以靠近的冷意。
“谢、谢谢你。”苏叙连忙伸手接过笔，指尖不小心轻轻擦过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她飞快收回手，攥紧笔往笔袋里塞，耳根红得快要滴血，“麻烦你了。”
陆屹轻轻颔首，没有多说一个字，直起身重新站回原位，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习题册，仿佛刚才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过。
苏叙蹲在地上，慢吞吞收拾剩下的文具，心跳快得离谱，胸腔砰砰直响，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她偷偷抬眼望了一眼身侧的少年，他依旧专注于书页，侧脸线条安静柔和，黄昏的光温柔裹住他单薄的校服肩头。
其实好像也没有传闻里那么难接近。
她默默把笔袋拉好拉链，站起身，安安静静站回原地，刻意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前方延伸向远处的柏油马路上。路面铺满层层叠叠的樟树落叶，晚风不断卷起落叶，在空中缓缓飘荡。
远处公交车的提示音由远及近，属于她们回家路线的班车缓缓驶来。苏叙攥紧书包背带，做好上车的准备，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陆屹，发现他也合上了手里的习题册，将书本揣进书包，显然和她搭乘同一班车。
车门缓缓打开，苏叙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示意他先走。陆屹没有推辞，微微侧身，迈步踏上公交车，动作从容。苏叙紧随其后，投币的时候才发现，零钱早上买零食花光了，口袋里只剩一张五元纸币。
她指尖捏着纸币，微微窘迫，正要开口向司机说明，身侧伸过来一只手，两枚冰凉的一元硬币落在投币箱，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动。
还是陆屹。
他已经刷完自己的学生卡，留意到她停滞的动作，直接替她付了车费。
苏叙愣住，连忙开口：“我等下把钱转给你，你微信……”
“不用。”陆屹淡淡打断她，迈步往车厢后排走去，声音轻飘飘落在她耳边，“一点零钱而已。”
车厢里人不算多，后排靠窗有两个相邻的空位。陆屹径直坐在靠窗那一侧，将外侧的位置空了出来。苏叙迟疑几秒，还是抱着书包走过去，轻轻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不敢靠得太近，刻意留出一点空隙。
公交车缓缓发动，平稳驶离站台，窗外的黄昏街景缓缓向后倒退。橘红色落日藏进楼宇之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线透过车窗落在两人身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偶尔有乘客低声交谈。苏叙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香樟树，心里乱糟糟的，反复想着刚刚站台、车上接连两次的交集，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衣角。
身旁的陆屹重新拿出那本物理习题册，低头安静做题，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清晰传入耳中。他坐得笔直，脊背端正，侧脸落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安静又好看。
苏叙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小会儿，又飞快转回来看向窗外，心底泛起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心绪。
以前远远观望，只觉得他冷淡遥远，像天边触不可及的月亮，可短短十几分钟的相处，才发现他并非全然冷漠，骨子里藏着不动声色的温和。
公交车沿着绵长的柏油路向前行驶，晚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车厢，裹挟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清香。苏叙望着前方漫长的道路，忽然悄悄期待，往后无数个放学的黄昏，或许还能再和他共享这一段安静的归途。
落日彻底沉落，漫天温柔晚霞铺满天际，少年垂首做题的侧影，和窗外连绵不绝的晚风，一同刻进了九月这个普通黄昏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站台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