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烬重华》银河o_o

94、莲湖（下） 莲湖（下）

　　江澄看着脚边那片被翻开的泥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温旭临死前那只独眼里闪过的了然，想起山谷中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至今未曾露面，想起金凌六岁时被人推入寒池、他伪装成姚宗主屠尽姚家满门的那一夜。那时候他以为杀光仇人就能护住自己在乎的人。事实证明，仇人是杀不完的。他直起身，紫电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把所有阵脚的位置标出来，画成图，派人分别驻守。从现在起，祠堂周边三步一岗，任何人不许单独靠近。去请清河聂氏的阵法师来验这些符文——他们在射日之征中破解过温若寒的阵法，经验比我们多。”他的语速很快，但不乱，每一道命令都简洁明确，“莲湖外围增设暗哨。发现可疑人等不必请示，直接扣下。若有反抗——”他顿了顿，语气冷下去，“格杀勿论。”
　　门生领命而去。江澄转过身，发现金凌还站在那个浅坑边上，低着头，看着坑底那片朱砂符文。岁华仍握在他手中，剑尖抵在地上，将他全身的重量都撑在那柄比他年少时还要轻的剑上。
　　“舅舅，”金凌抬起头，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连外婆都不放过。”
　　江澄沉默了一息。他看着金凌那张酷似江厌离的脸，看着那双生气时瞪得溜圆、此刻却只有愤怒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茫然的圆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在金凌这个年纪时，也曾站在另一片废墟上，看着父母的灵位，不知道该把恨意往哪里放。那时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自己摸索了十几年，摸出一身伤，也摸出了一条路。
　　“金凌。”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与平时训他剑法时略有不同，“他们越是想激怒你，你越不能在他们想让你失控的地方失控。生气可以，把气用在有用的地方。”
　　金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将岁华收回剑鞘。收剑的动作极稳，剑刃滑入鞘口时没有发出一丝摩擦声。“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茫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的、更像是他舅舅年轻时的神色，“他们选错了地方。”
　　兰室里，虞紫鸢在看到被翻开的泥土和那块刻着符文的太湖石时，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般端坐不动。她的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紫电在她腰间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嗡鸣。她想起水镜里无数次闪过的画面——莲花坞大火中自己倒下的最后一刻，紫电脱手，她拼命想回头再看儿子一眼，脖子却再也转不过去了。那时候她对自己说：阿澄，娘只能护你到这里了。可现在，她都死了十几年了，她的遗骨还要被人挖出来当诱饵。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却让旁边几个少年同时打了个寒颤。
　　“想在我坟头布阵，”虞紫鸢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也要看我的紫电答不答应。”
　　少年江澄坐在她斜前方，听到这句话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慢慢松开了。他知道水镜里的母亲已经死了十几年，不可能再用紫电抽人。但她说了“我的紫电”。好像那根鞭子还在她手里。好像她还没有走。
　　江枫眠坐在虞紫鸢身后，看着水镜中那片被翻开的泥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将虞紫鸢搁在矮几上的紫电鞭柄往里推了半寸——推离桌沿，免得不小心滑落。虞紫鸢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手在鞭柄被推回来之后，没有再碰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