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烬重华》银河o_o

64、祠堂之后 祠堂之后

　　魏无羡在莲花坞养伤的这几日，蓝忘机一直陪着他。
　　说是陪，其实蓝忘机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客房里待着。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莲花坞的正堂，替魏无羡向江澄“报备”——用蓝忘机的方式。江澄批着文书头也不抬，他就站在门口，一句“魏婴今日换药，伤口未见红肿”说完，转身便走。江澄连“知道了”都懒得回，只在人走远了之后搁下笔，端起茶盏，发现茶是热的——莲花坞的门生不会主动给宗主续茶，那是谁续的，他懒得想，也懒得问。
　　魏无羡的伤好得比他想象中快。紫电留下的鞭痕虽深，但莫玄羽这副身体底子虽差，愈合能力却意外地不错。他再次踏入莲花坞祠堂时，已是临行前一天的傍晚。
　　这一次他不是空手来的。他从云梦的集市上买了一坛黄酒，两碟点心，用油纸包着，夹在腋下，推门时差点把酒坛子磕在门框上。他手忙脚乱地稳住酒坛，抬头正对上江枫眠的灵位，嬉皮笑脸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摆好，先僵了一瞬。不是怕——他从来不怕灵位。是站在灵位面前时，一股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江叔叔。”他把酒坛放在供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酒杯，一边摆一边絮絮叨叨，“这是码头那家老字号的黄酒，你以前爱喝的那种。我在街上转了三圈才找到——那家店居然还在，掌柜换了，原来的掌柜是他孙子，长得跟他爷爷一模一样，吓我一跳。”
　　他给江枫眠斟了一杯，又给虞紫鸢斟了一杯。然后从油纸包里取出点心，在江厌离的灵位前单独摆了一碟桂花糕。“师姐，这碟是你的。别让江澄看见——他看见又要说我给你供的东西太甜，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声，像是被自己逗笑了，又像是被自己戳中了什么。他跪在蒲团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三块灵位，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看着烛火跳了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收起嬉笑，给三块灵位各磕了三个头。
　　“江叔叔，虞夫人，师姐。”他的声音静下来，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嘻嘻哈哈的语调，“我回来了。”
　　这句话他在上次挨鞭子之前也说过。但那时是对着江澄说的，带着愧疚、带着试探、带着不知该往哪里放的亏欠。这次不同。这次是陈述——对这三个已经不在的人，说出一个他们等了十三年也没能等到的事实。他活了。他回来了。他虽然换了一副皮囊，魂魄上还沾着妖骨粉的痕迹，但他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蒲团边上的一根草茎，“江澄说我欠他的，我认。但我欠你们的更多。江叔叔，你把我从夷陵带回来的时候，说以后莲花坞就是我的家。我没能守住这个家。虞夫人，你嘴上从来不说喜欢我，但莲花坞被烧那天你把我和江澄一起推走了。你本来可以不推我的。”
　　他的声音哽了一瞬。不是因为想起那场大火——那场大火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不需要特意去“想”。是因为虞紫鸢推他那一掌的力道，和他后来在无数次回忆中反复咀嚼的那个细节——她推他的时候，手在他背上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的、虞紫鸢这辈子不会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师姐，你救我那一下，很疼吧。”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深的沉默。他想起不夜天那一剑，想起师姐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她那句只说了两个名字便戛然而止的遗言。阿羡，阿澄。她最后一句话里没有金子轩，没有她自己。只有两个弟弟。
　　过了很久，他重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他把给江枫眠和虞紫鸢斟的酒端起来，一一洒在灵前，然后拿起那碟桂花糕，拈了一块放在江厌离的灵位前，又拈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糕还是热的，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是没你做的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但也不错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香灰，转身准备走。祠堂的门在他身后被推开了。江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茶。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江澄的目光越过魏无羡，落在供桌上——看到那坛黄酒，看到那碟桂花糕，看到洒在灵前的酒渍还没干透。他把茶壶搁在供桌角上。
　　“走之前把地擦干净。酒渍渗进砖缝不好弄。”
　　“……就这？你不骂我？”魏无羡眨了眨眼。
　　“骂你有用？”江澄连眼皮都没抬。
　　魏无羡弯腰捡起那块白布，蹲在地上仔细地擦起了祠堂的地砖。江澄没有帮他，也没有走。他靠在供桌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魏无羡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砖缝。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蹲着，一个靠着，隔得不远不近。
　　兰室里，魏无羡已经好半天没说话了。他看着水镜里那个蹲在地上擦砖缝的自己，又看了看靠在供桌边上袖手旁观的江澄，嘴角动了动，想说句什么俏皮话来打破这片安静。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最后他只是转过头，对少年江澄说：“你将来还是那么别扭。”
　　少年江澄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礼则》。“你将来还是那么多废话。”
　　虞紫鸢在座位上哼了一声。她说的是——“酒渍确实不好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