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烬重华》银河o_o

39、金子轩（下） 金子轩（下

　　他见过她很多次了。在水镜里。在穷奇道的血泊里，在不夜天的战场上，在莲花坞的祠堂里。每一次都是生离死别，每一次都是阴阳两隔。但此刻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穿着藕荷色的衣裙，嘴角有血色，眼睛里有光。她不是灵位上的名字，不是血衣的主人，不是那个挡下一箭便再也不会醒来的年轻母亲。她是江厌离。
　　“金公子？”江厌离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金子轩猛地回过神来。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欢迎”，想说“请进”，想说“饭菜已经备好了”，但这些在脑中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全都卡在嗓子里，一个字也出不来。最后他僵硬地抱了抱拳，憋出一句：“江姑娘，请。”
　　江澄在旁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方才发什么愣。金子轩不敢解释。
　　宴席上的气氛一开始颇为拘谨。江澄坐在客位，面对满桌珍馐，表情淡淡的，偶尔夹一筷子菜，大多数时候只是喝茶。江厌离倒是吃得斯文，席间轻声与金子轩交谈了几句，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兰陵的天气、莲塘的荷花、金凌的功课。她提起金凌时，眼睛弯起来，语气里带着做母亲的温柔与骄傲。
　　金子轩听着她说话，时不时应一声，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她每次提起金凌的时候，心脏就会轻轻地抽一下。金凌。他的儿子。水镜里那个裹着雪白狐裘、把雪团塞进嘴里的小不点。那个被人推进寒池、发着高烧、攥着江澄的手指不肯松开的孩子。那是她的儿子，也是他的。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不知道他第一次叫“爹”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怕不怕黑、有没有被人再欺负过。他错过了太多。他还没有开始的婚姻，水镜里的自己已经死了。
　　“金公子。”江厌离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她正端着一杯茶，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像是看出他走神了，但没有戳破，“这道莲子羹是金家的厨子做的？味道和莲花坞的很像。”
　　金子轩看了一眼那碗莲子羹，又看了看她，忽然脱口而出：“你喜欢的话，我让厨子去莲花坞学。”
　　江厌离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意外。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节性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那笑容一闪即逝，被她用手帕掩住了嘴角。金子轩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那只撞他的鹿直接从他胸口冲了出来，奔进了莲花坞的九瓣莲塘。他的耳朵红透了。
　　宴席散了之后，江澄带着莲花坞的人告辞。江厌离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金子轩。
　　“金公子，”她说，“今天的菜很好。谢谢款待。”
　　金子轩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与他在水镜中看到的血衣重叠了一瞬，又分开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水镜里临死前往兰陵方向看的那一眼。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回房后做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他翻出了一块玉料。那是他少年时在夜猎中偶然得到的，成色极好，羊脂白玉，触手温润。他从来没有想过用它来做什么，只是觉得好看，一直压在箱底。
　　他坐在灯下，开始画图。不是金氏的牡丹纹，不是他惯常喜欢的繁复花样。是一朵莲花。就一朵。简简单单的，九瓣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