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烬重华》银河o_o

36、聂瑶（上） 聂瑶

　　水镜的画面从莲花坞的静室切换出去，转入了清河地界。
　　不净世坐落在清河城北，背靠太行山余脉，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与云深不知处的清雅出尘不同，不净世的建筑风格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拙朴、厚重、棱角分明。青灰色的石墙不加任何雕饰，演武场上的刀痕从不修补，就那么留在石板上，年复一年地叠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功勋簿。
　　聂明玦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堆着半尺高的文书。他看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嫌多——聂氏的家训里没有“嫌多”这两个字。是内容让他不悦。温氏残党的清剿进度、几家小宗族在边界上的摩擦、某个长老对物资分配的不满——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批复，每一件都在挑战他的耐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石板上的节奏不急不缓。聂明玦没有抬头。他认得这个脚步声。
　　“大哥。”
　　孟瑶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他还穿着那身清河聂氏的副使服饰，深青色，袖口收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在射日之征中刺杀温若寒、为百家立下头功的人。他看起来倒像一个刚入职没几年的年轻文吏。
　　但聂明玦知道他不是。这个人在金麟台阶下跪了整整一夜，被生父当众拒绝，然后站起来，擦干膝盖上的泥，走进了清河聂氏的门。他没有求任何人。他只是告诉聂明玦：我能为你做什么。那语气不卑不亢，既不是乞求，也不是逞强。
　　聂明玦留下了他。
　　“放着。”他朝桌角扬了扬下巴，目光没有离开文书。
　　孟瑶将托盘放在桌角。托盘里是一壶新沏的茶，一碟切好的时令瓜果，还有一碗温热的粟米粥。茶是清河本地的粗茶，不是金氏那种名贵的贡品。瓜果切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插着一根小竹签。粟米粥不稠不稀，表面撒了几粒枸杞，显然是用心熬过的。
　　“后勤那边说大哥从早上就没吃东西，”孟瑶将托盘放好，退后一步，语气恭敬而不卑微，“我让他们热了碗粥。”
　　聂明玦终于从文书中抬起头来。他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孟瑶一眼。“你亲自热的？”
　　孟瑶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大哥怎么知道。”
　　“你袖口沾了灶灰。”聂明玦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但他同时伸手端起了那碗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吃得不快不慢，眉头依旧皱着，但没有放下勺子。孟瑶站在一旁，看着那碗粥一勺一勺地减少，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又松开。直到聂明玦将空碗搁回托盘上，他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后勤的人手不够？”聂明玦忽然问。
　　孟瑶又是一愣。“够。只是我顺路——”
　　“你不用做这些。”聂明玦将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笔，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他，“我招你来不是让你端茶倒水的。”
　　孟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这是属下分内的事”，想说“大哥操劳，总得有人照顾”，想说“我只是想——”。但这些话在他嘴边转了几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又被他自己死死按住。
　　聂明玦看着他。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很直接的、不带任何预设的注视。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副使，不是佣人。”
　　孟瑶的肩膀轻轻一颤。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副使——官衔、俸禄、权限，白纸黑字写在任命文书上，盖着清河聂氏的大印。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佣人”。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不用做这些”。他从小到大学会的生存法则就是：必须有用，必须比别人更有用，必须在别人不耐烦之前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掉。这样才不会被赶走。这样才不会被扔掉。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属下习惯做这些。在金家的时候——”
　　“这里不是金家。”聂明玦打断了他。不是严厉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在这里的职位是副使，你的职责是协助我处理军务政务。你做得很好。这就够了。其余的事，交给该做的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