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轮》扶舒亚

6、第六章 周衍不

　　周衍不想随意揣测周陵所想，但周陵忽然询问他如何奖赏九娘时，他还是不免多想，反问：“父皇想要如何奖赏她，为什么要问儿臣？儿臣与她有何干系？”

　　他自小跟着周陵长大，周陵亲自将他作储君教导，关系非比寻常，言语间甚至不似寻常父子那般谨慎。

　　周陵从折子上抬眼，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便将他的想法看了个七七八八。知子莫若父，更何况周衍并未遮掩，神色中的别扭烦躁溢于言表，但周陵故作不知，又道：“她毕竟救了朕一命。”

　　“不敢左右君意。”周衍“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书本，起身朝他行了一礼，“父皇，今日儿臣还与人有约，先行告退。”

　　周陵没阻拦他，风轻云淡地点了一下头，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还是开不起一点玩笑。”

　　周衍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过头来，笑了一声：“有几个人敢接父皇的玩笑话。”

　　“你若是好奇，自己去看她一眼，朕又没拦你。”周陵重新看折子，头也不抬地道，“朕记得你小时候比现在好玩多了。”

　　周衍当做没听到这话，出去后将门甩得一声响。

　　就算周陵这样说了，他也不打算去见九娘，这连姓氏都没有的女人不值得他耗费太多时间，他生性高傲，总觉得自己主动去找人就好像低了一头。

　　周陵听着他远去的声响，轻叹了一口气。

　　周衍与他不同，他年少时跟着父亲征战天下，还算是吃过不少苦，但周衍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沙子，现在大了连他的玩笑话也不接。

　　他对九娘能有什么想法？九娘与周衍一般年纪，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他还没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迟迟没有干脆利落地处理九娘的事情，不过是因为他被各种事情暂时绊住了脚。

　　当初他本来打算直接回京，谁知一场猝不及防的山洪冲散了他和亲兵，若不是九娘相救早已性命不保。但为保天下太平，周衍将此事按下密而不发，按理来说应当无人知晓，偏偏他回京途中又遭遇刺杀。

　　周陵生性多疑，更何况如今新朝还没安定几年，无论那场山洪看起来如何凑巧，他都心有疑虑，回京的那场刺杀更是验证了他的想法。

　　前朝余孽依旧贼心不死，迫不及待要置他于死地，毕竟周衍年岁不足，他又没有其他子嗣，只需要杀了他，新朝便又摇摇欲坠。

　　据他所知，前朝可是有一位熟知天文地理的能人，因而能够预知天时，曾被人当做有呼风唤雨之能，周陵当初也因此在战场上吃了不少苦头。那场刺杀没能留下活口，但这样大的动静，毕竟留下了不少痕迹，只要沿着这些蛛丝马迹，便能揪出前朝的人，说不定还能找出那位从未露面的前朝太子。

　　因此，周陵一时没能抽出时间来管九娘的事情，九娘也就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毕竟，她当初救周陵只为那张端正漂亮的脸，可从没想过要什么报酬，有多少报答，她从不惦记别人手里的东西，只要自己挣来的那些。

　　京城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九娘就算再没眼光也看得出来京城与自己所在的镇子大不相同，她往街上一走，问了问肉铺里的价格，就讪讪地摸着自己兜里那点碎银回来了。

　　赵长峰给她找的这处宅子也尽了心的，他知道九娘不太懂规矩，这京城又是掉块砖头都能砸到个世家子弟的地方，他自然万不敢将九娘安置在世家所在的巷子，因此选的这地界寻常，
　　也不过是间一进的院子，九娘住在主屋，配了两个丫鬟照顾，一个叫春雪一个叫夏花。

　　春雪兼做这院里的管事，沉默寡言，就夏花性子活泼，时常与九娘聊天说笑。

　　九娘问了夏花这院子的价格，一听立刻便咂舌道：“怎么这样贵？这地是金子做的吗？”
　　夏花原来也是贵家所出，闻言不由得笑，“这京城的地，可比金子还要贵了！您别瞧这院子小，周围住的少说也是个秀才出身，否则连租也租不起这样的院子。”

　　九娘知道秀才是什么，当初镇子上那个私塾的老师都没能考得上秀才呢！

　　按理来说，她在这里有吃有住，还有人服侍照顾，真是再惬意不过，这一切对她来说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若是换个人多少得喜不自胜了。可偏偏九娘是个要强的，对外界的好奇心旺盛，还有些一根筋，她很多时候不肯让夏花来服侍，学医也学得十分认真。

　　夏花不知道九娘具体身份，但心底有点看不起人，以她的道行不会表露在脸上，更不可能让九娘看出来，只是见九娘如此认真，不由笑道：“小姐不愁吃穿，只差个如意郎君。怎不喜欢那西席教导，反倒喜欢学医？便是学成了，也只能为妇人看些病，若是嫁了人也不好抛头露面地出来为人看诊了。”

　　九娘从不仔细听那西席说话，什么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自然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闻言大惊失色，立刻反问道：“在京城里头，嫁了人就不能出门了么？”

　　夏花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不由与春雪对视一眼，轻声道：“也不是不能出门，只是闺中女眷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妙。”

　　春雪看出九娘脸色不好，又找补道：“当然，这是看各家规矩，世家大族对女眷管得严些罢了。女子若要出来做事也是有的，且不说寻常医女，便是宫中也有女官，朝堂上更有一位少见的女将军。”

　　九娘这才松了口气，她早先在镇子里也听说过那位女将军的事情，听说是先帝微末时认下的义妹，为新朝立下汗马功劳。她曾经所在的村子实在封闭偏僻，人数也少，女人男人都做一样的事情，她也是出了山里才知道外面还流行这样的故事。

　　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她知道夏花说的也是真的，平日里她出门去，在街上见到的女子极少，许多女子出门都有侍卫保护，不少还戴着面纱或者幕篱遮挡面容。

　　实则是前朝对女子规矩严苛，立新朝后比从前要好很多，但京中许多世家大族都是前朝投诚而来，还保留着前朝风气。

　　下一回西席来教九娘的时候，她总算是认真听了，听完眉头越皱越紧。她早在回京路上时被那迂腐老头说得厌烦，相比之下这位西席要开明温和得多，但对于九娘来说还是规矩要求太多，她忍不住叹气，说：“京城这里嫁娶规矩太多，我还是不在这找丈夫了。”

　　西席知道一些她的事情，她自己也是女子，闻言不由得一笑，“你若有能力，便自立门户，若是做女户赘个夫婿，便不必守夫家的规矩了。”

　　“女户是什么？”九娘来了兴趣，顿时便坐直了，姿态乖巧得很，哪有刚刚趴在桌上那漫不经心的样子。

　　西席简单解释了一下，而后道：“不过立女户要求颇多，便是赘个夫婿也不同于男子娶妻。”

　　九娘又追问：“哪里不同？”

　　她什么都不懂，自然有许多问题，之前跟周陵说话的时候也是问个不停。周陵有耐性，倒是什么都回答她，但西席知道自己只能点到为止，不该多说，便只是笑了笑，道：“其中不同之处，也是因人而异，我也说不明白。”

　　九娘天生直觉过人，分得出好坏，听她说了这些对她顿时改观，终于肯将她当做正经夫子对待了，不仅认真听她讲话，还恭恭敬敬给她奉了茶，也是当做迟来的拜师礼。

　　周陵没有过问九娘的事情，但赵长峰可不敢就此不管，过一段时间也要问一问九娘的情况，这些事情便一五一十地进了他的耳朵。

　　赵长峰跟着周陵许多年，顿时明白九娘这也是天生反骨的主，怪不得周陵对九娘另眼相待。

　　“将夏花那丫头换了。”他吩咐下去，“换个懂事些的来。”

　　不过是区区一个奴婢，也想打探左右主子的想法，当真是倒反天罡了。

　　于是，九娘身边换了个丫鬟来，名字还是叫夏花，性格也照样活泼，但九娘从没将这两个姑娘看做自己的丫鬟下人，自然没什么异议，更没有多问。

　　一晃三四个月过去，九娘进步极快，如今已将许多医书都记了下来，太医委婉建议她若是感兴趣，可以亲自去医馆里看看。

　　九娘囊中羞涩，又从不知道自己买什么都有赵长峰那边买单，这阵子都耐着性子待在屋里，闻言确实有点待不住了，寻思着自己确实要出去谋个差事干。

　　在她看来，如今是周陵报答她，所以她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但一点恩情总不至于让人养自己一辈子，她也不稀罕被人养一辈子，毕竟她难道不能养活自己吗？

　　所以，说白了她原本就有要出去谋生的想法，只是想着趁这好机会学一些东西，如今正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