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轮》扶舒亚

5、第五章 九

　　九娘看上了沈其铸，这事儿人人都看得出来。要赵长峰说，这小姑娘的眼光毒辣得很，第一个看上的是当朝皇帝，第二个看上的是当朝武将第一人，也算是种非凡的天赋了。

　　九娘自己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周陵，但这沈其铸她却想争取一下。按她的想法，男人都是自己追到的，就跟在山里打猎似的，男人就是那山里到处跑的兔子，谁逮住了就是谁的。

　　她还不懂身世门第之差，只觉得自己总不能谁也配不上吧？

　　而恰巧沈其铸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家里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不擅长应对九娘这种精力十足的小姑娘，更不知道该怎么让人打退堂鼓。

　　他问九娘：“为何是我？”
　　九娘实话实说：“我看你很厉害，身上那么多伤都没死。”

　　沈其铸欲言又止。

　　他身上那许多伤疤，是因为他上过战场，陪着父辈走过了乱世的尾巴，根本算不上什么厉害。

　　但他觉得，说这些话，九娘也不会明白的。

　　九娘生来骨架大，虽然年纪小，在女子里已经算是身材魁梧，但站在沈其铸面前，仍然矮了大半个头，沈其铸不得不低头看她。

　　在这个身高差下，沈其铸看她还是看小姑娘。他打量她的容貌身材，觉得她确实跟那些京城贵女不一样，不那么娇滴滴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人吹折了。

　　京城尚且有前朝风俗，女子好细腰莲足，有弱柳扶风之态。

　　九娘身姿矫健，因为太阳晒得多，皮肤显出麦色，样貌不算出彩，只有一双眼睛看得过去。沈其铸不注重女子样貌，也不喜欢弱柳扶风的姿态，九娘还算合他眼缘，只是他到底是高门之后，婚事不由自己做主的。

　　九娘到底不算愣头青，也有几分女孩子的敏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并不讨厌自己，便更加笃定。

　　她往前一步，颇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为什么就不能是你？你开出条件，让我听一听，如果我做不到就不缠着你。”

　　沈其铸为难地皱了皱眉头，用带些求救似的目光抬眼看了看周围，发现个个都移开了目光不与他对视。

　　他想了想，说：“你打赢我。”

　　这是沈其铸能想到的最难的事情了，毕竟大部分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否则他也不会是周陵面前近卫。新朝以来战功累累之辈不知凡几，他的战功还不算一骑绝尘，但整个天下别说女人，男人里面能与他交手的也没几个。

　　闻言，九娘却眼睛一亮，听说要打赢他，她就来了兴趣，甚至无关找个厉害丈夫这件事本身。

　　“那我们现在就打一把。”她握着拳头扬了扬，跃跃欲试，“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沈其铸说：“我不会手下留情。”

　　“那正好！”九娘往后退两步，摆了个架势，“来，我们试试。”她想着先下手为强，也不懂什么武德，说完就猛然朝人扑了过去。

　　可惜九娘没学过武，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沈其铸抬手就钳住了她挥过来的拳头。

　　他也是第一次领会九娘的力气，刚一交手也吃了一惊，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但他很快就稳住了，顺着九娘的力气，使了巧劲一扭身，双手一错，九娘就被他死死按在地上。

　　说来也怪，九娘知道自己天生神力，没什么人能比得过自己，偏偏被沈其铸这么按住，她只觉得有天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又努力了两下，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了，她干脆卸了力气，也不觉得难过，反而兴致勃勃地问：“这是什么招数，我怎么使不上力气？”
　　沈其铸放开她，说：“你没练过武，也不懂经脉穴位，我说得你可能也不明白。”

　　他的态度实在诚恳，语气也没半点傲气，九娘更生不起气来，反而觉得更喜欢。可她也知道愿赌服输，现在她打不过沈其铸，也不说成婚这样的事情了，只是道：“那我努力读书，慢慢学。”

　　沈其铸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说：“很好。”

　　九娘从地上爬起来，眼里还有点不甘心，可谁让他们都说好了，只好转头回马车上，立刻翻出那些她看不懂的书来。

　　周陵给她找了不少书，方方面面都有，可惜她只想着识字就行，又觉得有许多书都是胡说八道，看不懂的书就不看。

　　前几日她还问周陵：“怎么能写书的人还胡说八道？”

　　临近京城，周陵手上的事情又多了起来，没有之前那样与她说话的耐性，头也不抬便随口回道：“因为识字的人太少了。”

　　九娘问他：“所以为什么不让天底下的人都能识字？”

　　这下周陵终于抬眼看她了，那双凌厉的眼中闪过某种情绪，九娘看见了，觉得和他那天看着强盗的眼神很像。

　　周陵朝她笑了一下，说：“所有人都识字，皇帝会很烦恼的。”

　　“你不就是皇帝。”九娘扒着马车的窗户，漂亮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琉璃珠子，“你为什么会很烦恼？大家都识字，就没有那么多人能胡说八道了。”

　　周陵没回答，而是朝她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这些天他身上的威势渐重，九娘对他到底也有几分畏惧，不敢继续问他，撇撇嘴走了，再也没翻开过书。

　　这下她开始找，在医书里看到了什么经脉穴位，于是认真看起来。

　　周陵自然不可能与九娘一同回京，因此他早一日秘密入城，第二日再由赵长峰领着其他人入城，这样能避免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九娘不知道这些，但她也不是那么关心周陵，毕竟显而易见他们在一起的那阵子，纯是这个男人利用她。她并不小气，不在乎被利用，只是不喜欢现在周陵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

　　她懂得东西太少了，只当周陵是官很大很大的老爷，就跟她在县里见过的那些大官一样，而大部分老百姓对大官的心情总是很复杂的。她常听别人说故事，觉得大家都不喜欢大官，又好像每个人都想变成大官。

　　现在她见了周陵，总算是有些明白了。

　　周陵好像什么都有，但她不是周陵，那些都是别人的，她全都看得到，可那都不是她的。

　　周陵没在，赵长峰自然放松了不少，也敢和九娘多说两句话。又因为周陵临走前的吩咐，他便特地问九娘：“你到了京里有什么想做的吗？”

　　九娘正埋头研究医书，眉头拧得死紧，闻言举起书来，认认真真道：“我要学这个。”

　　赵长峰不知道沈其铸和她说的话，看了一眼她的书，心里大松了一口气，应声道：“好，到了京里我为你找个师傅，以后有什么事大可与我说。”

　　他是真怕这姑娘有什么过分要求，只是要学医那便好办。女子从医不算太难听，之后为她找人家也方便。

　　九娘哪里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只是突然问：“我也配不上沈其铸吗？”

　　赵长峰还摸不准周陵对她的态度，因此对于这个问题选择实话实说：“若要当妾也不是不可以，他们家的规矩没那么大，但当妻肯定是不成的。你既然救过陛下，给人当妾也太委屈了一些。”

　　“什么叫做妾？”九娘对村子外的男女关系还迷糊得很，“为什么当妾就委屈了？”

　　赵长峰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是道：“妾与下人奴婢无异，天生低人一等。沈其铸你就别想了，陛下不会让你给人当妾的。”

　　他虽然不太猜得准周陵想法，但知道周陵这人恩怨分明，九娘救他一命，只要九娘别太过分，他就会保九娘一世荣华富贵。九娘要是非要做沈其铸的妾，还要护着不免有宠妾灭妻之嫌，周陵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九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去看手里医书，低声自言自语：“学了这个，我是不是就能打得过他了。”

　　赵长峰没听见这句话。

　　进京之后九娘被低调安置在一处民宅里头，赵长峰为九娘重新请了一位西席教她礼仪，又请示了周陵，为她派了一位太医做她学医的老师。

　　九娘算是周陵的救命恩人，将来还要在朝堂上论功行赏的，他自然不吝啬于为九娘提供帮助，但在旁人看来却十分别扭，特别是在周衍看来。

　　周衍何人？当朝太子，也是周陵唯一的儿子。

　　因早年帝后不和，周衍与周陵的关系素来十分微妙，又有有心人从中作梗，每每将些虚虚实实的话都传进周衍耳中。

　　周衍并非蠢货，他打心底敬服周陵，从不听风是雨，自小便严明自律，洞若观火。周陵不在京中的日子，也是他代理朝政，假作周陵仍在京中，稳住了京中局面。他在大事上鲜少出错，可若要涉及父母之事，难免有些少年稚气。

　　他知晓周陵在那偏僻之地时，九娘将周陵作丈夫看，可周陵又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