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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收笔成夏 六月四日晚 ...

  •   六月四日晚上,沈念坐在书桌前最后一次翻了一遍物理错题集。他把那些已经被红笔标过很多遍的页码重新看了一遍,指尖划过纸面上那些被多次修改的算式,有些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字迹了,被涂改和重写覆盖成一层深浅交错的痕迹。他把错题集合上的时候手在封面停了一会儿。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上面有一小块去年冬天不小心沾上的咖啡渍,已经变成了一种浅褐色的圆斑。他看着那团圆斑,想起那是某个晚自习之后他端着咖啡杯经过顾淮之座位时洒的。顾淮之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抽了一张纸巾把桌面的咖啡液擦干净,然后把他的错题集拿起来甩了甩,放到了暖气片上烘干。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但他在九点四十三分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内容是:“我在楼下。”沈念站在书桌前面,把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走了下去。顾淮之站在巷口那棵槐树下面,没有推车。六月的夜风从巷口穿过来,温的,带着白天晒过之后的余热。他看见沈念走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侧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来。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初夏的蝉鸣从路边的树丛里传出来,时断时续的,像在试音。

      走到巷子尽头那棵老樟树下面的时候顾淮之停下来,转身面对着沈念。“明天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沈念说。“准考证、身份证、笔、尺子。”顾淮之一样一样地报出来,像在核对一个清单。“都带了。”沈念看着他站在路灯下,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有系,被夜风微微吹动着,“你呢。”“都带了。”顾淮之说,“但我还想问一件事。”沈念等着。“考完之后——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顾淮之问。

      沈念站在老樟树下面想了一会儿。蝉鸣在头顶断断续续地响着,夜风穿过树叶,带着六月湿润的潮气。“想把那本物理错题集烧了。”他说,“烧完之后把灰埋在银杏树底下。”顾淮之站在路灯旁边,他听完这个回答之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第二件事呢。”“第二件事,”沈念说,“我想吃一碗校门口那家面馆的西红柿鸡蛋面。”顾淮之的嘴角没有放下来:“那第三件事呢。”

      沈念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在夜色中勾得很清晰,他衬衫的领口有一小块微微的褶皱,像被手反复捏过又被抚平的印记。沈念说:“第三件事——我想见你。”

      顾淮之站在路灯下面。他看着沈念,没有立刻接话。蝉鸣在他们周围的树丛里响了一阵然后突然集体安静下来,像在等一个回答。然后顾淮之说:“第三件事,也是我的第一件事。”他在安静的路灯下面又站了片刻,然后说,“那就——考完见。”

      他们在巷口分开的时候沈念没有立刻上楼。他在槐树下面站着,看着顾淮之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被夜色吞没的轮廓。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蝉鸣重新响起来了,像一道被暂停后又继续播放的音频。他转身上了楼。

      六月七号早上沈念在六点整醒了。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天已经亮了很久。他起床洗漱,把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透明笔袋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备用笔芯、尺子、量角器、橡皮。每一样都确认到位了之后,他把笔袋放进书包夹层里。他出门的时候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开了,白气从蒸笼缝里冒出来,混着油条的香气和清晨的微凉。他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豆浆已经喝完了。

      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聚集了,考生、家长、带队老师,人群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在校门前的空地上汇集又分流。沈念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越过那些或焦急或沉默的面孔,在人群中寻找。他找了一会儿,看到了——顾淮之站在校门一侧的墙根下,背着书包,也在看人群。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相撞了。顾淮之朝他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围是人群的嘈杂声、有人在喊着“准考证带了吗”、有人在打电话的声音,但那些声音传到他们耳边时像隔了一层水。“你东西带齐了没有。”沈念问。“带齐了。”顾淮之说。沈念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袖口有一道极细的白边。沈念看到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极细的,在晨光里像一道被画上去的线。“你什么时候戴的。”沈念问。“昨天晚上。”顾淮之说,“找出来的,以前有个人给我的。”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沈念没有问。

      进考场的铃声快响了。人群开始朝入口处移动,像一片缓慢退潮的水面。沈念站在那面正在移动的墙壁旁边,顾淮之站在他面前。“走吧,”顾淮之说,“考完我在那棵银杏树下面等你。”沈念说:“好。”

      他转身走向入口。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像一个人用手掌压着一页被风吹起边缘的纸——轻轻的,但持续着,直到他走进楼门之后那道目光才从视线可及的范围里消失。

      语文考了两个半小时。沈念拿到卷子之后先翻到了作文题,看了一眼题目,把题目记在心里之后翻回第一页开始做前面的题。答题的过程像一条他走过的路,路面上的石头、树根、岔路口,每一处都经过了很多次,闭着眼也知道怎么绕开。他做完了,检查了一遍选择题,然后把卷子交了上去。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烈,晒在他后颈上有一点发烫。人群从各个出口涌出来,面孔各异,有人咧嘴笑着,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脚步匆匆地往门外走。沈念逆着人群走向银杏树的方向。他在人群里走了十几步,停下来。顾淮之站在那棵树下,阳光从满树的绿叶间筛下来,在他肩上印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看见沈念走过来,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从春天被移栽到夏天之后继续稳定生长的树。“走吧,”他说,“明天的科目还有一整个晚上准备。”沈念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他没有问顾淮之考得怎么样,顾淮之也没有问他。

      第二天考数学和理综。数学那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比模拟考难一些,沈念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停下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道声音——顾淮之在物理实验室里说过的那句“你每次都会进步的”。他重新看了一遍题干,换了一个角度去拆那道题的结构。他在收卷铃响前把最后一行答案写完了,放下笔的时候发现虎口被笔杆压出了一道微微泛红的印子。下午理综考试,物理部分的压轴题和去年省赛的一个考点相似,他看到那题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道题他做过,在顾淮之家的餐桌上,顾淮之坐在对面,把草稿纸推过来指着他跳了一步的位置说“这里受力方向画反了”。他按照正确的方向推下去,在估算的步骤里顺利走通了。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钟,最后一科英语收卷铃响了。沈念把笔帽扣好,把笔袋拉好拉链,坐在座位上等着卷子被收走。监考老师收完卷子说了“可以离场了”,他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有人跑起来了,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一波一波涌向出口的水流。沈念没有跑,他走得比平时稍微快一点,但仍然是走。他下楼,穿过大厅,经过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五点的阳光从树冠上筛下来,在地面上印满了细碎的光——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向物理楼的方向。

      物理楼二楼的窗户关着,门上贴着封条。但门口站着一个人,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两瓶水。顾淮之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短袖,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他看见沈念走过来的时候直起了身。他们在物理楼门口面对面站着。六月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挨在一起的长影。蝉鸣在楼边的树丛里响成一片,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翻得很快,把夏天所有的页码都亮出来给他们看。

      “考完了。”沈念说。“考完了。”顾淮之说。沈念站在那扇贴着封条的门前面,他看着顾淮之在下午阳光里的样子——他的肩膀上落着一片极小的碎叶,是风从旁边树上吹过来的。沈念伸手把那片碎叶拿掉了,像在做一件他之前做过很多次、以后还会继续做很多次的事。“第三件事。”沈念说,“实现了。”顾淮之站在他面前,把那瓶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他说:“那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什么时候做。”沈念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他看着顾淮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里显得很干净,像一张被洗过之后晾干的底片。“现在,”他说,“先去吃面。”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六月下午的阳光把整条街道都铺满了,路面是温热的,空气里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润和草木气息。槐花已经落尽了,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正在翻页的手。他们走向校门口那家面馆的时候,沈念走在顾淮之旁边,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延伸着,在某个转角处交汇在一起,变成一道更长的、不分彼此的阴影。面馆老板看见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笑了一声,说:“高考完了?是不是还点老样子?”沈念说:“老样子,两碗,一碗多加一个蛋。”

      那天下午他们在面馆里坐了很久。面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腾着,在六月温暖的空气里很快就散开了。沈念低头吃完最后一根面条,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放下。他看着对面的顾淮之,他正把碗里最后一个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从边缘溢出来沾在了嘴角。沈念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顾淮之接过来擦了一下,嘴角带着一小截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沈念说:“你嘴角沾了蛋黄。”顾淮之弯了一下嘴角:“擦掉了。”“没有。”“哪。”沈念隔着桌子伸手,用纸巾在他嘴角的边缘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把纸巾收回来放在桌上,“现在没了。”

      顾淮之坐在那里,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中间,像一道被凝固住的分界线又像一座桥。他没有说话。

      那个下午,面馆的老风扇在天花板下慢慢转着,把夏天的风吹成一阵一阵柔和的气流。他们两个坐在靠窗的座位,各自喝着杯里剩下的凉水。毕业和未来像远处的一片海,还没有完全涌到脚下,但你听得到它正在涨潮的声音,缓慢的、不可逆的、在视线尽头慢慢向上蔓延的。沈念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水喝完,放下杯子。他看着对面的人说:“走吧。”顾淮之站起来:“去哪。”沈念站在面馆门口,外面是六月的阳光和铺满整条街道的午后的光。他侧过头来看了顾淮之一眼,眼角弯着:“先去把那本错题集烧了。”顾淮之跟在他身后走出面馆,六月的风吹过来,在他们之间穿过去又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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