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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初夏夜航 五月最后一 ...

  •   五月最后一周的周一,教学楼大厅的倒计时牌换成了一个新的数字:距离高考还有十二天。沈念路过那块牌子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数字,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多落了一瞬。十二天。那个数字不大,像一个被拆掉外壳的秒表,里面的齿轮正在匀速地转动着,你听不见它的声音,但它确实在走。

      那天下午物理老师把沈念叫到了办公室。老师坐在堆满试卷的办公桌后面,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沈念,你有没有考虑过参加北城大学的自主招生?你的物理竞赛成绩达标了,如果自主招生能过,可以降分录取。”沈念站在办公桌前面,他的手指在裤缝边上轻轻按了一下:“老师,我想直接考。”“你有把握吗?”“有。”物理老师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把表格收回了抽屉里:“行,那就直接考。”

      沈念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前大约两步远的地面上,铺了一地暖白。他站在原地看了那片光几秒,然后走回了教室。

      他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顾淮之正在写英语作文。他没有看沈念,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放慢了一下,像在等一个信号。沈念坐下来之后说:“周老师问我要不要参加北城大学的自主招生。”顾淮之的笔停住了,抬起头来。“我说不用了,我直接考。”顾淮之看了他几秒。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把桌面上的教材和卷子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你确定?”他问。沈念打开物理课本翻到正在复习的那一章:“确定。我自己考上的跟降分进去的不一样。”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物理实验室的门最后一次被他们从里面锁上。顾淮之把钥匙在锁芯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然后他把钥匙抽出来放进口袋里。他们站在物理楼门口,初夏的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过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明天不用再来了,”顾淮之说,“楼要封了,给高考考场做准备。”沈念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物理楼二楼的窗户——那扇窗户黑着灯,里面是他们坐了一整个学年的那张实验台、那盏台灯、那两面墙上的旧海报。他看了那扇窗户几秒,然后说:“那我们走去操场那边绕一圈。”

      他们并肩走在操场的跑道上。五月底的夜晚气温刚好,不冷也不热,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把跑道上的碎石子吹得沿着地面滚了一小段又停下。沈念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脚下的距离。顾淮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幅匀称,不紧不慢的,像在配合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节拍。

      走到操场中央的时候沈念停下来,仰头看着夜空。城市上空的星星不多,只有几颗最亮的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被谁随意搁上去的几粒碎钻。“顾淮之。”“嗯。”“高考结束之后,我们还会来这里吗。”顾淮之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会。考完之后学校不会马上关,我们可以回来。”沈念站在操场中央,初夏的风把他校服的下摆微微吹起来又落下:“那到时候——你会站在跑道这一头,我站在那一头,然后我们再走过去碰面。”顾淮之偏过头来看他:“为什么要这样。”沈念低下头,他看着脚下红色的跑道表面,上面有白色的跑道线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因为我想知道——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走过来需要多长时间。”

      顾淮之没有接话。他在夜风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会站在跑道那一头等你。你开始走的时候我就开始走,这样我们在中间碰面。”沈念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如果我先走快了呢。”顾淮之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那我也会走快。我不会让你多等我一秒钟。”

      五月二十八号那天,沈念收到了他母亲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盒新鲜的枇杷,黄色的果实码在白色泡沫网套里,果柄上还带着几片翠绿的叶子。包裹底部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母亲的笔迹:“念念,你爸以前最喜欢吃枇杷。他说枇杷的核可以种,种下去就会长成树。妈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你试试看,种在花盆里也行。”

      沈念蹲在他那间出租屋的地板上,捧着那盒枇杷看了一会儿。枇杷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泽。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果肉在舌尖化开,酸甜的,汁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了一滴,他用手指擦掉了。那天晚上他去顾淮之公寓的时候,把那盒枇杷带了过去。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围着一个洗菜的塑料盆,一颗一颗地剥枇杷吃。枇杷的皮被剥下来丢进盆里,果核被沈念放在一张纸巾上,排成一小排,像一排还没来得及被种下去的小种子。

      顾淮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很甜。”沈念把一颗剥好的递给他:“这个是给你留的。”顾淮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沈念的手尖,沾了枇杷汁水,黏黏的。他没有立刻擦,他把那颗枇杷放进嘴里吃完了,然后才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擦干净。“你妈说枇杷核种下去能长成树。”顾淮之看着纸巾上那排果核。“嗯。”“你想种吗。”沈念看着那些果核:“想。”顾淮之把纸巾上的果核一颗一颗拿起来放进一个小瓷碟里,摆在窗台上,和那排多肉植物放在一起。“等考完,”他说,“我们一起种。种在花盆里。放在阳台上。”

      三十一号下午学校举行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考完之后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松散的气氛,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撕草稿纸叠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有人在互相在对方的校服上签名。沈念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把所有的试卷按照科目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他整理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有人从后面递过来一支马克笔。他接过来发现是程屿递的,程屿把自己的校服袖子伸过来:“念念,给我签一个,以后你成航天专家了我就靠这个发财了。”沈念笑了一下,在程屿的袖子上写了“沈念”两个字,写完之后程屿说:“写个‘念念’呗,熟人叫的。”沈念在下面补了“念念”两个字,程屿满意地收回袖子跑了。

      沈念把马克笔放在桌面上,他坐回座位上的时候,顾淮之从前排走回来,在他旁边站住。他手里也拿着一支笔,但没有把校服伸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是一张被裁成正方形的白纸,边角裁得很齐。“给我签一个。签在中间。”沈念接过笔,在白纸正中间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他把纸递还给顾淮之。顾淮之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回了口袋里。沈念想起去年九月初的那张便签纸——“钢笔送你不用还”下面那个被撕掉一半的“好”字。现在这张纸上写着完整的“沈念”两个字,在那个人的口袋里放着一个位置。

      那天傍晚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他们并肩走在光带上,身影被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地延伸向走廊的尽头。“明天就是六月了。”沈念说。“嗯,”顾淮之说,“六月来了。”沈念走在光里:“那还有几天。”“六天。”顾淮之说,“六天后考完第一科。”

      六天。那个数字从顾淮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悬在初夏傍晚的空气里。沈念没有去抓它,他只是走在它旁边,走在夕阳的光里,和那个数字保持着刚好能被听见的距离。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一。倒数第二次模拟考结束了。程屿让我在他校服上签了名。他给我留了一张白纸让我签在正中间。我签了。走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是橘红色的。他在光里说还有六天。六天后高考。六天后我们就不是高中生了。”

      他写完之后把笔帽扣好,放在笔记本旁边。窗台上那排枇杷核被顾淮之洗干净了放在小瓷碟里,在窗台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象牙色。沈念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圆润的、坚硬的,像一枚被时间打磨过的小石头。

      他关上灯。窗外的夏夜已经不再有凉意了,风是温的,带着远处河水的潮气和槐花残存的甜味。六天后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会坐在考场里,被分到一个他不认识的位置,拿到一张写满了他所知的全部东西的试卷。他会在那上面写下答案。等他放下笔,他就会从十七岁迈过去,变成另一个长度单位里的自己。但这六天还没有开始,他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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