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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她在东华门外找了家还开着的饺子馆,等饺子的工夫她把牛皮纸照片翻出来,把那七组坐标和对应的"影长之数"列在手机备忘录里。午门、太和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门、乾清宫。注解里的时间挨个看下来,全是午正前后一个时辰之内,唯独乾清宫那一处是午正三刻。

      如果按钥匙柄上的提示全部反向读,午正三刻变成了子正三刻。但其他六个呢?午正三刻往前数,太和门那一组是午正一刻,反向成了子正一刻。太和殿一组是午初二刻,反向成了子初二刻。她按着"把十二时辰的每一个刻数往前推六个时辰"的规则把所有时间都换算了一遍,最后得到七组午夜前后的时间点,从子初一刻到子正三刻,跨度一个半时辰。

      饺子上来了,她蘸着醋一边吃一边在想一个问题:七组影长数据,对应的七个午夜时刻,月光能不能产生影子?有月亮的日子当然能,但今天农历二十一,月亮后半夜才升起来,过了子时还没到地平线呢。如果没影子,这一组数据就废了。除非"影子"这个词在这儿不是字面意思。

      她放下筷子,把"影长之数"四个字拆开看。影可以引申为投射、成像、仿照,长可以引申为延续、扩展。在古建筑里,"影"还有一种用法是"模型"——宋代《营造法式》里把建筑的平面草图叫做"地影"。沈知脑海里闪了一下,陆远那张手绘图上密密麻麻的辅助线,如果反向提取影长数据,把时间和坐标换算成空间偏移量,得到的结果应该是一组三维的矢量。

      面吃完她付了钱走回故宫,从东华门刷进去的时候保安换了一班,值班的看了她证件一眼,挥手让她过了。她这次没有去广场,而是拐到文华殿后面那条夹道里坐着,把手机上的备忘录打开,对着那七组换算后的时间坐标一一代入陆远论文附录里给出的太阳高度角计算公式,不过用的参数是月球的。她把农历日期、纬度、经度全部输进去,跑出来一组影子投射方向的数据。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愣了五秒钟。七个午夜时刻的影子投射方向,在平面上的延长线全部交汇于同一个点。她把那个点的位置换算成故宫坐标系,和之前七角星的中心点重合了——养心殿和乾清宫之间的过廊。

      算出来的同时她意识到了另一件事。那七个"影长之数"本身,不是数据,是比例。每组影长之间的比值关系,乘以某个公共系数之后,正好能把陆远图上那些辅助线从二维拉伸成三维。她在脑子里大致推了一遍,得出结论:那根公共系数就是梯形的"高",而高的数值,就藏在钟座上那个空缺的无理数里。

      她选了ζ(3),约等于1.2020569,作为那个空缺数。然后把它放在四个数的序列里当乘数,用公比数列外推下去,算出一个比值。那个比值乘以铜片梯形的高折半之后的结果,得到的是一个七点四寸的数字。七点四寸。她拿这个数字和七大殿所有建筑部件的尺寸对照了一遍,和太和殿须弥座束腰的高度吻合。

      钟座上的四个无理数加一个空缺,告诉她的是:这是一条等比数列,首项√2,末项e,中间依次是φ和ζ(3),通项公式的比值决定了最后那个缩放系数。那个系数乘以铜片梯形的尺寸,得出来的是一个精确到寸的建筑模数——太和殿须弥座束腰的高度。而这个束腰的高度,在陆远的论文里被列在了那张"尺寸不合常规者,俟考"的表格中。

      合此图者得全数,不合者得半数。

      "合"的意思是把图和现实建筑重合起来,在七处地点用午夜时刻的影长数据校验位置。校验通过的那一组,就是"全数"。不通过的那一组是干扰项,只给你一半的答案。沈知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分。离子时还有四十分钟。

      她从夹道起身往乾清门方向走。过廊在养心殿和乾清宫之间,被两面高墙夹着,长度大约三十来步,宽不到两丈。她借着夜灯的微光找到那个位置,站在七角星中心点上。脚下是一排普通的金砖,四周是墙,头顶只有窄窄的一条天。她在中心点蹲下来,用手机测距功能量了一下到两面墙的垂直距离,发现北墙比南墙近了大约两寸。

      两寸的偏差。她沿着北墙根用手摸了一遍,手指在第六块砖的侧面停住了,那块砖和其他砖之间有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延伸的方向和地面水平,形成一个极窄的长方形轮廓,大约一尺长,半尺高。砖缝的四边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刀划出来的。

      沈知把钥匙掏出来,把∫形的齿锋沿着那道划痕走了一圈。钥匙刚好卡进四条边里,她往下按了一下,钥匙没有阻力地沉进去大约一厘米。然后她感觉到掌心一震,面前那块砖的轮廓线明显了,整块砖连同边框一起往后退了两厘米,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算大,她侧着身能钻进去。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黑漆漆的,有一股干冷的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土和旧木头的气味。沈知把手电筒伸进去照了一下,台阶大约七八级,到底之后是一条矮廊道,高度让她得弯腰走。

      她把钥匙拔出来收好,侧身钻了进去。洞口的砖在她身后缓缓归位,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沈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缝合上了,和外面看不出任何区别。她把手电筒往前照,廊道两侧是砖壁,表面抹了一层灰泥,灰泥上有些模糊的痕迹,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被潮气和年代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弯腰沿着廊道走了大约十五步,前方忽然宽阔起来,成了一个方形的暗室。暗室不大,三四步见方,地面铺着规整的方砖,四壁用青砖砌成,墙角处有一件东西被一张灰布蒙着。沈知走过去掀开,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只完整的天球仪。铜铸的,直径大约一尺半,球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星官和二十八宿的分野线,经纬网格清晰如初。天球仪的底座上刻着一圈小字,她蹲下来凑近了念完,是一段铭文,落款处写的年号是元祐八年。

      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比元朝还早两百年。

      沈知把手电筒的光慢慢扫过整个暗室。墙壁上除了灰泥痕迹之外,墙角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木架,架子上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只密封的陶罐,右边是一叠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她先拆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手稿,封面上写着一行端楷:

      《定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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