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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沈知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她没开灯,把手机里拍下的钟座刻痕照片投到电脑屏幕上,四个无理数横在眼前。√2,π,φ,e按大小排,√2和φ之间空了一个位置。她盯着那个空缺看了一会儿,打开计算器,把附近几个候选数依次放进去试。

      √3约等于1.732,放进去的话序列变成√2、φ、√3、e、π,大小顺序是1.414、1.618、1.732、2.718、3.141,成立。但√3为什么会被特意空出来?这是个太普通的数字,不值得用"空缺"来暗示。她换了个思路,把目光从数值大小上移开,看这四个数本身——π是圆周率,φ是黄金分割,e是自然对数的底,√2是单位正方形的对角线。四个数覆盖了几何、代数、分析三个数学分支,被排在一个序列里,中间缺了一个同级别的数。

      她把搜索范围缩小到数学史上被称作"基础常数"的集合里。排除了自然常数、几何常数、超越数、无理数之后,剩下的候选不多。她想到一个:Euler-Mascheroni常数γ,约等于0.5772。但数值太小,排不进序列。又想到阿培里常数ζ(3),约等于1.202,排在√2和φ之间正好。ζ(3)是无理数,至今不知道是不是超越数,和π、e、φ、√2并列,在数论里地位够格。

      但钟座上为什么要给ζ(3)留一个空位?她把这个可能性先放一边,转向"空缺"的另一种读法——空出来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数值,这个数值作为参数去匹配什么东西。她把这四个数的十进制展开分别写出来,找交集。π=3.1415926,e=2.7182818,φ=1.6180339,√2=1.4142135。四个数的小数位里有没有共同的子串?她用脚本跑了一遍,π的第多少位和e的第多少位重了一个四位数的片段,但那串数字和√2、φ都没交集。

      她关了电脑,从抽屉里拿出铜片,摊在桌上重新看。梯形图底边七丈二尺,顶边六丈四尺,高的数值被人为腐蚀掉了,只能看见"折半"两个字。如果把高折半之后的梯形按某种比例关系对应到中和殿的某个部件尺寸上去,有可能反推出高的原始数值。她记得中和殿的建筑面积是五百多平方米,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各种尺寸数据她在陆远论文的附表里见过。

      打开论文附表,找到中和殿的面阔、进深、柱高、台基高度。面阔九丈八尺三寸,进深七丈五尺四寸,台基高五尺六寸。她把铜片的梯形底边七丈二尺和中和殿的面阔九丈八尺三寸做对比,比例大约是0.73。顶边六丈四尺和进深七丈五尺四寸做对比,大约是0.85。两个比例都不规整,不像有意设计的。

      但如果把梯形斜过来呢?她把图转了一个角度,让梯形的底边对齐中和殿的对角线。对角线长度用面阔和进深勾股一算,十二丈三寸。底边七丈二除以对角线十二丈三,得到0.585,接近黄金分割的倒数0.618。顶边六丈四除以对角线,0.52,接近√3减1约0.732的倒数?她算了几遍都不干净,干脆把图放一边,换了个思路。

      钟座上的四个无理数可能不是用来做算术的,而是用来告诉你"无理"本身。无理数,不可公度,无法用整数比精确表达。故宫的建筑模数全是整数尺和整数寸,但有一种东西在传统营造里是不可公度的——影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黑透了,中和殿在故宫里静着,她这会儿没法进去。但她不需要进去。她记得中和殿前也有一座日晷,和太和殿前的规格一致。如果她之前的推导方向是对的,那把钥匙应该能插进中和殿日晷的某个对应位置。

      沈知把钥匙和铜片装进包里,出了门。她走的是东华门那条路线,刷工作证进去的时候晚上八点多,广场上还有零星的游客在拍夜景,保安用手电筒晃了两下远处的角落。她贴着边走到中和殿前的月台上,日晷就立在东侧。晷面的投影线在夜灯底下模糊成一条灰影,但晷座本身和太和殿前那个一致,都是青石基座,边角有同样的风化痕迹。

      她蹲下来找底座上的缝。东侧、西侧、南侧、北侧,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她又掏出铜片,把梯形图的边角对齐日晷基座的方位,让底边朝南顶边朝北,高的方向垂直于南北轴线。这样放的时候,梯形图上的点和短线标注的位置,刚好和日晷底座上四面的浮雕纹路重合了三处。第四处对应的是基座底部的阴角,那里有一小块石面比其他地方光滑,像被反复摸过。

      她把钥匙从包里掏出来,用背面贴住那块光滑的石面,轻轻按。没有磁力吸附,但钥匙背面的"陆"字压印正好卡进石面上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槽里,严丝合缝。她稍微转了一下钥匙,基座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木质的东西弹开。

      日晷底座正面的一个暗格从侧面打开了。暗格很浅,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牛皮纸,纸面发黄发脆,边角卷起。她小心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份手写列表,列了七组坐标和对应的注解。最后一组划掉了,重写了一遍,划掉的字迹和重写的字迹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沈知借手机的光逐行看下来,发现七组坐标覆盖了故宫中轴线上的七处地点:午门、太和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门、乾清宫。注解写的是每处地点"某时某刻某物影长之数",数字精确到分。她把列表和陆远的图对照了一遍,图上标注的辅助线交叉点正好也是七个。

      列表末尾有一句话:"此七数合,则全数现。缺一不可。"

      她用手机把牛皮纸正反面都拍了,折好放回暗格,把暗格关回去,确认缝隙恢复原状。然后站起来,靠在中和殿的栏杆上,把那张列表又默读了一遍。七组坐标对应的影长数据,她没法现在验证,但她注意到第七组——乾清宫那一组——的注解里写了一个时辰:午正三刻。但陆远论文里说冬至正午的影子最短,"最短的影子往往指错方向",钥匙柄上的小篆让她反向读取。

      如果反向读取的话,午正三刻反着来,应该是子正三刻。半夜十二点四十五分。乾清宫。

      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不到。离子正三刻还有将近四个小时。她把东西收好,走出中和殿的月台,在广场边缘的长凳上坐下来。风吹过来,带着七月闷热的余温。她翻开牛皮纸的照片,把七组坐标在手机的故宫地图上标出来,连成线之后,在地图上形成的图案让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七条线连起来的形状,是一个不太规整的七角星。七角星的中心点落在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养心殿和乾清宫之间的某条通道上。她放大地图看到那附近是"过廊"的标注,平时游客走不到的区域,需要特殊通行权限。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乾清宫方向的屋顶,脊兽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排深黑的剪影。四个小时之后,她会站在那附近,手里拿着这把能嵌进石缝里的钥匙。但她还缺一样东西——午夜三刻,那地方的影子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

      沈知在长凳上靠下来,把手机锁屏,闭上眼睛。蝉鸣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广场上的夜灯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在砖地上。她想着列表上那个被划掉又重写的第七组坐标,想着两笔字迹之间的时间差,想着陆远和沈焕章,想着戊子年的冬天,和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大伯。八月份的夜里,她忽然有点饿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东华门方向走去,打算先吃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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