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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婷的决心   周少婷 ...

  •   周少婷决定去南都,不是一时冲动。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踞了整整三个月,像一颗种子,从春天萌芽,到夏天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根扎得很深,拔都拔不掉。

      那是五月份的时候,她在县城的供销社商场里看到了一本时装杂志。杂志是从香港那边流进来的,铜版纸印刷,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各种时髦的衣服款式。她站在柜台前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都看直了。

      那些衣服她从来没见过。蝙蝠衫、喇叭裤、连衣裙,还有高跟鞋、太阳镜、各种颜色的丝巾——在平阳镇这个闭塞的地方,这些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镇上女人穿的都是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和蓝布裤子,顶多过年的时候做一件花布衣裳,就算是好日子了。

      可是杂志上的那些衣服,穿在模特身上,好看得不像话。她们站在高楼大厦前面,站在霓虹灯下面,笑得那么自信,那么光彩照人。

      周少婷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穿上这样的衣服,站在那样的地方,该有多好。

      她花了五毛钱把那本杂志买了下来,带回家里翻了又翻,直到书页都卷了边。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翻一遍,然后在脑子里勾勒自己的未来——她要开一家时装店,卖最时髦的衣服,让所有爱美的女人都能穿上好看的衣服。

      这个梦做了三个月,终于等来了机会。

      八月二十六日那天晚上,她爹周明远在饭桌上说起了南都成立特区的新闻。周少婷正在夹菜的手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特区。时装店。南都。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碰撞、燃烧,烧得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她爹摊牌。

      周明远那天正好休息,坐在堂屋里喝茶看报。他订了一份《南方日报》,每期都从头看到尾,连夹缝里的广告都不放过。这是他当了二十年供销社职工养成的习惯——信息就是资源,资源就是钱。

      “爹。”周少婷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把茶放在她爹面前,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明远抬头看了女儿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的,端茶倒水这种事从来不干,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有事?”周明远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爹,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周少婷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说。”

      “我要去南都。”

      周明远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慢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盯着女儿看了好几秒钟。

      “你说什么?”

      “我要去南都,开时装店。”周少婷一字一顿地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爹,没有一丝躲闪。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少婷,你今年才十七岁,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特区?特区是什么你懂吗?那是荒山野岭,那是大工地!”

      “我知道。”周少婷说,“就是因为是特区,才有机会。等什么都建好了,再去就晚了。”

      周明远被女儿的话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像个做生意的老手似的。

      “你拿什么开店?你有本钱吗?你会做生意吗?”周明远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

      “我可以学。”周少婷的倔劲上来了,“爹,你当初进供销社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不懂吗?你也是学出来的。”

      周明远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发作,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爹,我回来了。”

      进来的是周少婷的大哥周文杰。他穿着白衬衫、西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从县城赶回来的。

      “文杰?你怎么回来了?”周明远有些意外。周文杰在县城中学教书,平时只有周末才回来,今天才星期四。

      “我听说少婷要去南都的事,回来看看。”周文杰把包放下,在周少婷旁边坐下,看了妹妹一眼。

      周少婷心里一暖。大哥一向最疼她,从小到大,她有什么事都是大哥替她撑腰。

      “你怎么知道的?”周明远问。

      “镇上早就传开了。”周文杰说,“黄德厚家的大龙、梁德茂家的大军,还有几个年轻人,都要去南都打工。少婷大概是听说了,也动了心。”

      周明远哼了一声:“别人家的孩子我不管,我家少婷不行。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周少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爹,女孩子怎么了?”周文杰突然说了一句。

      周明远愣住了,看着大儿子。

      周文杰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爹,我在县城教书这几年,看到了很多变化。以前女人只能在家种地带孩子,现在不一样了。县城里的百货商场、饭店、招待所,好多都是女同志在做。她们做得不比男人差。”

      周明远皱着眉头:“那是在县城,在南都那地方……”

      “南都以后会比县城大一百倍、一千倍。”周文杰说,“爹,你想想,国家为什么要在南都设特区?那是要搞改革开放,要让外国人进来投资,要让咱们的经济发展起来。南都以后肯定会有大变化,现在去的人,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周少婷感激地看着大哥。她没想到大哥这么支持她,而且还说得这么有道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文杰,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他终于开口了,“可是少婷她一个女孩子……”

      “正因为是女孩子,才更应该出去闯一闯。”周文杰打断了他爹的话,“爹,你想想,在咱们这地方,女孩子初中毕业能干什么?要么在家种田,要么嫁人生孩子,一辈子就困在这山沟沟里了。少婷有想法、有胆量,为什么不让她去试试?”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大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这时,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周少婷的二哥周文博。

      周文博比周文杰小两岁,今年二十四,在县城开了家汽修厂。他个子高大,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身上带着一股汽油味,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少婷,你要去南都?”他开口就问。

      周少婷点了点头。

      “行啊!”周文博一拍大腿,“去就去呗!我支持你!”

      周明远瞪了他一眼:“你支持什么支持?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周文博大大咧咧地说,“爹,我在县城开汽修厂,也算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究什么?讲究眼光!少婷这丫头眼光好,从小就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让她去卖衣服,准没错!”

      周少婷被二哥逗笑了。周文博说话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但句句在理。

      “文博,你在县城开汽修厂开得好好的,干嘛掺和你妹妹的事?”周明远没好气地说。

      “爹,我不是掺和。”周文博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是觉得,少婷比我强。我开汽修厂,那是学的技术,跟人学就会了。少婷要做的是买卖,那是要靠眼光和脑子的。她从小就比我们兄弟俩聪明,她想去闯,咱们应该支持。”

      周明远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儿子,再看看小女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一个比一个不服管。

      他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少婷,你过来。”周明远朝女儿招了招手。

      周少婷走到她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她看到她爹的鬓角已经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忽然有点心酸,想说“爹,我不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真的想去?”周明远问。

      “真的想。”周少婷的声音有点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你不怕吃苦?南都那边可不是享福的地方,我听人说,那边到处是工地,尘土飞扬的,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

      “我不怕。”周少婷说,“爹,你当年从农村出来,进供销社当临时工的时候,不也是从吃苦开始的吗?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周明远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从乡下挑着一担柴火到镇上卖,碰上了供销社的主任,看他老实肯干,就给了他一个临时工的差事。他从最底层的搬运工干起,干了二十年才转正,才在这镇上站稳了脚跟。

      那些苦,他吃过。那些难,他受过。

      他不想让女儿也吃那些苦、受那些难。但他更不想让女儿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像她娘一样,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你要去也行。”周明远终于松了口,“但我有几个条件。”

      周少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爹,你说!”

      “第一,你不能一个人去。你得找几个伴,最好是信得过的人,路上有个照应。”

      “黄大龙他们也要去,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周少婷连忙说。

      “黄大龙?”周明远皱了下眉头,“黄德厚家那个大儿子?”

      “对,还有梁大军、梁少武、周剑,黄红莲也要去。”

      周明远想了想,这些人家的孩子他都认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都是本本分分的,人品应该靠得住。

      “第二,你到了那边,不能乱来。女孩子家,要懂得保护自己。晚上不能一个人出门,不能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我知道。”周少婷点头。

      “第三,”周明远顿了顿,“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家里虽说不富裕,但多你一双筷子还是养得起的。”

      周少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地一下流了下来。她扑进她爹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周文杰和周文博站在一旁,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周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周母炒了几个菜,有腊肉炒蒜苔、清炒豆角、一碗蒸水蛋,还有一锅老火靓汤。

      饭桌上,一家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周少婷去南都的事。

      “少婷,你打算带多少钱去?”周文杰问。

      “我攒了两百多块。”周少婷说,“够不够?”

      周文杰摇了摇头:“不够。你要开店,要租铺面,要进货,两百块连塞牙缝都不够。”

      周明远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出八百块。”

      周少婷愣住了。八百块?那差不多是她爹一年的工资。

      “爹,太多了……”

      “不多。”周明远打断她,“你大哥说得对,要做就做像样的。你带这点钱去,租个铺面、进一批货,要是生意不好,还能撑一段时间。”

      “爹,我……”周少婷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哭啼啼的。”周明远板着脸说,“出去做生意的人,要硬气,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

      周少婷使劲忍着,把眼泪憋了回去。

      周文博说:“少婷,我这边也给你凑两百块。你别嫌少,汽修厂最近生意不好,手头有点紧。”

      “二哥,我不要你的钱。”周少婷连忙说,“你的钱留着给汽修厂周转。”

      “拿着。”周文博不由分说地把钱塞到她手里,“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谁帮你?”

      周文杰也掏出了两百块:“这是我的。少婷,你到了南都,先站稳脚跟,等稳定了再考虑开店的事。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周少婷手里捏着三个人的钱,一千二百块,沉甸甸的。她心里也是沉甸甸的。这不是钱,这是爹和哥哥们对她的信任和期望。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夜深了,一家人各自回房休息。

      周少婷躺在床上,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又整整齐齐地叠好,用手帕包起来,塞在枕头底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在盘算着到了南都以后该怎么办。

      租铺面要多少钱?进货要从哪里进?卖什么款式好?定价定多少?一天要卖多少件才能保本?

      这些问题她想了无数遍,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谱。但她也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到了那边,肯定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

      她能做的,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隔壁房间传来周文杰和周文博的说话声。两兄弟也没睡,在低声聊着什么。

      “大哥,你说少婷这次去南都,能成吗?”周文博的声音。

      “能成。”周文杰的声音很肯定,“少婷这丫头,从小就有主见。她决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但愿吧。”周文博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她一个人去那边,不太放心。”

      “不是一个人,有黄大龙他们一起。再说,咱们也不远了,县城到南都,火车也就一天一夜。有什么事,咱们可以赶过去。”

      “也是。”

      “文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也去南都发展?”周文杰突然问。

      “我?”周文博愣了一下,“我在县城汽修厂开得好好的,去南都干什么?”

      “我随便说说。”周文杰笑了笑,“我觉得南都以后肯定会发展得很好,比县城强十倍百倍。咱们要是有机会,也应该去那边试试。”

      “再说吧。”周文博打了个哈欠,“先看看少婷那边怎么样。她要是能站稳脚跟,咱们再去也不迟。”

      两兄弟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被鼾声取代。

      周少婷听着隔壁安静下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有两个好哥哥。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三天后,周少婷收拾好了行李。

      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翻烂了的时装杂志、一个搪瓷脸盆、一条毛巾、一包洗漱用品,还有那一千二百块钱。

      她娘给她烙了一摞葱油饼,让她带着路上吃。她爹把供销社的进货本子翻出来,抄了几个南都那边的服装批发商的地址给她。

      “到了那边,先去批发市场看看行情,别急着租铺面。”周明远叮嘱道,“摸清楚情况再做决定。”

      “知道了,爹。”

      周明远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别丢周家的人。”

      周少婷使劲点了点头。

      她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在镇子的上空,石板路湿漉漉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是一栋青砖瓦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一棵龙眼树,是她爷爷当年种下的,已经有几十年了。此刻,龙眼树上挂满了果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她爹站在门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点佝偻。她娘站在他旁边,用手帕擦着眼睛。

      周少婷不敢再看,转过身,大步朝镇口走去。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镇口的老榕树下,黄大龙他们已经到了。

      黄大龙背着一个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他看见周少婷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也来了?”

      “我也是去南都打工的!”周少婷走到他们中间,气喘吁吁的,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梁大军第一个拍手叫好:“有少婷一起去,路上就热闹了!”

      黄红莲笑着拉过周少婷的手:“少婷,咱们一起走,路上有个伴。”

      梁少武和周剑也笑着点头。

      六个人站在晨光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远处的汽车站,班车的喇叭响了。

      黄大龙说:“走吧,车要开了。”

      他们一起朝车站走去。

      周少婷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轻快而坚定。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一千二百块钱,心里默念着一句话——

      南都,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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