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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雷惊山乡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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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的农历七月,粤北山区的小镇热得像蒸笼。
太阳还没落山,镇上的石板路就被晒得发烫,两旁的骑楼投下斜长的影子,几只黄狗趴在门槛上伸着舌头喘气。街上行人稀少,只有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榕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这个叫平阳镇的地方,是粤北某县最偏远的一个小镇。四面环山,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把镇子分成东西两半。镇上的人家大多姓周、黄、梁,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打鱼、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镇东头有一间老式的剃头铺子,铺子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镇上闲来无事的中老年人。剃头匠老陈头手里握着剃刀,正给一个老汉修面,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收音机。
收音机里播着粤剧,咿咿呀呀的,谁也没认真听。
突然,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接着是播音员用粤语播报的一条新闻——
“经□□批准,我国决定在广东省的南都设立经济特区,从今日起正式施行……”
剃头铺子里的人都没怎么在意。南都?那是省城边上的一个小地方,听说以前是个渔村,穷得很,设什么特区?跟他们这个大山里的小镇有什么关系?
只有坐在角落里等剃头的黄大龙,耳朵动了一下。
黄大龙今年十九岁,初中毕业两年了,一直窝在家里无所事事。他个子高大,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力气。这两年他在镇上帮人搬货、上山砍竹子、去砖窑拉砖,什么都干过,可就是赚不到什么钱。
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几亩薄田,养了两头猪,一家六口就指着这点收入过日子。黄大龙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南都?”黄大龙嘀咕了一声,“那地方能搞出什么名堂?”
旁边一个叫梁大军的年轻人接话了。梁大军是黄大龙的初中同学,同岁,瘦高个儿,长着一张精明的脸,两只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好像随时在琢磨什么生意经。
“你没听清楚?”梁大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特区!深圳就是特区,你知道吗?省城边上那个宝安县,以前不也是个穷地方?现在听说那边到处在建工厂,香港人来投资,工资高得很!”
黄大龙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我表哥!他上个月刚从那边回来,说那边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一百多块啊,兄弟!”梁大军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眼睛里放着光,“咱们在这边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三十块!”
一百多块?黄大龙心里算了一下,那得是现在的三四倍。他心动了,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等着剃头。
剃头铺子里的收音机还在响着,但再也没有人听粤剧了。几个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那边是骗人的,有的说去了也赚不到钱,还有的说等看看再说。
黄大龙剃完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发,从裤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老陈头,转身往外走。梁大军跟了出来,两个人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我说大龙,你怎么想的?”梁大军追上来问。
“什么怎么想的?”
“去南都啊!咱们一起去!”
黄大龙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是什么?他从小就想过这个问题。他听人说过,翻过这几座大山,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就能到省城,再到南都。可他从来没有走出去过,最远只去过县城。
“我得跟我爹商量商量。”黄大龙说。
“商量什么呀?咱们都十九了,不是小孩了!”梁大军急得直跺脚,“我跟你讲,这事儿不能拖。我明天就去跟我爹说,我要去南都!你去不去?”
黄大龙想了想,说:“你去我就去。”
“好!就这么说定了!”梁大军拍了一下巴掌,“我回去再叫上几个人,咱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两个人走到街口分了手。黄大龙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家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南都,特区,一百多块一个月……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爹黄德厚刚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巴,正蹲在天井里洗脚。他娘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爹。”黄大龙站在天井边上,叫了一声。
黄德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剃头了?”
“嗯。”
“花了多少钱?”
“两毛。”
黄德厚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洗脚。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出过什么远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几亩田种好,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黄大龙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了:“爹,我想去南都。”
黄德厚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南都?去那儿做什么?”
“听说那边成立了经济特区,很多工厂,工资高。”
“你听谁说的?”
“大军说的,他表哥去了,说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黄德厚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地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用布巾擦干,穿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然后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黄大龙比他爹高半个头,身子骨也比他爹壮实。十九岁的年纪,正是浑身是劲的时候,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倔强和渴望。
“你想去就去吧。”黄德厚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留在家里也没什么出息。”
黄大龙没想到他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爹,我去赚了钱,就寄回来给弟弟妹妹交学费。”
黄德厚摆了摆手,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黄大龙站在天井里,看着暮色四合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同一天晚上,镇西头的周家也在吃饭。
周家在镇上算是过得去的人家。周父周明远是镇供销社的职工,每月有固定工资,母亲在家种菜养鸡,三个孩子都算争气。大儿子周文杰在县城当老师,二儿子周文博在县城开了家汽修厂,小女儿周少婷今年刚初中毕业。
周少婷十七岁,是周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她生得灵秀,眼睛大大的,嘴唇薄薄的,说起话来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她性格要强,主意正,从小就不服输。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乘凉。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散了暑气,却吹不散周少婷心里的那团火。
“爹,我要去南都。”周少婷突然说。
周明远正端着茶杯喝茶,差点没呛着:“你说什么?”
“我要去南都,开时装店。”周少婷一字一顿地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爹。
周明远放下茶杯,皱起了眉头:“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什么?”
“不是胡话。我今天听收音机了,南都成立了经济特区,以后肯定会很热闹。我想去那边开个时装店,卖衣服。”
“你才初中毕业,什么都不会,开什么店?”周明远的声音提高了,“在家老老实实待着,过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周少婷的嘴巴一撇,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最听不得这种话,什么“女孩子家”“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像她这辈子就只能围着灶台和男人转似的。
大哥周文杰说话了。他今年二十六岁,在县城中学教语文,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爹,你听少婷把话说完嘛。”周文杰转向妹妹,“少婷,你为什么想去南都?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周少婷擦了擦眼睛,认真地说:“大哥,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喜欢看时装杂志,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一天能自己开个服装店就好了。南都现在刚成立特区,肯定很多人去那边做生意,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二哥周文博也开口了。他比周文杰小两岁,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厂,是个实干派,说话直来直去。
“少婷,你有本钱吗?你知道进货渠道吗?你知道怎么经营吗?”
“我可以学。”周少婷倔强地说,“二哥,你当初开汽修厂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不懂吗?你都能干成,我为什么不能?”
周文博被她噎住了,挠了挠头,苦笑着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这事儿不能急,等我再想想。”
周少婷知道,她爹说“再想想”,就是有商量的余地。她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脸上。她在想南都是什么样子的,想着自己开时装店的样子,想着以后的日子。她十七岁,正是做梦的年纪,梦做得又大又远。
同样的月光,也照在镇南头梁大军的家里。
梁大军和他爹梁德茂吵了一架。
梁德茂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辈子靠手艺吃饭,攒下了一栋两层的小楼,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儿子不安分,整天想东想西的。
“你去南都?你去那儿干什么?你连个手艺都没有!”梁德茂拍着桌子骂。
“我去开大排档!”梁大军梗着脖子说,“爹,你不知道,那边现在到处是工地,工地上那么多工人,总得吃饭吧?我开个大排档,肯定赚钱!”
“你做梦!你以为赚钱那么容易?你拿什么开?你连锅铲都没摸过!”
“我可以学!我到了那边先打工,攒了钱再开!”
梁德茂气得胡子直翘,他老婆在一旁劝了半天也没用。最后还是梁大军他娘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大军,你先别急,让你爹好好想想。”
梁大军气鼓鼓地上了楼,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大排档的菜单了。
与此同时,镇北头的黄红鸾也在辗转反侧。
黄红鸾是黄大龙的远房堂妹,十八岁,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双杏眼温柔似水。她从小就跟在黄大龙屁股后面跑,管他叫“大龙哥”,心里一直藏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感情。
今天她在街上碰见黄大龙,黄大龙跟她说起想去南都的事。她当时没说什么,回到家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想去。不是因为南都,而是因为大龙哥要去。
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那是去年黄大龙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把脸埋在手帕里,闻着上面淡淡的肥皂味,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梁少武和周剑也在同一晚知道了黄大龙和梁大军的计划。
梁少武是梁大军的堂弟,十八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一身的腱子肉。他从小就想当兵,但因为年龄不够,一直没去成。听说要去南都,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去就去!反正待在家里也没意思!”他说。
周剑比他们小一岁,十七岁,是个闷葫芦,平时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他从小就喜欢画画,没事就在纸上画来画去,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听说南都那边有服装厂,心里想着,要是能去学服装设计就好了。
四个人——黄大龙、梁大军、黄红鸾、梁少武,再加上周剑——五个人,在那个燥热的七月夜晚,各自在心里埋下了一颗南漂的种子。
第二天一早,黄大龙就去找梁大军,两人商量了一上午,决定三天后出发。
消息很快在镇上传开了。有人羡慕,有人摇头,有人说风凉话。
“那几个后生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南都那地方能有什么出息?”
“就是,在家种田不好吗?跑那么远,到时候哭着回来!”
但也有人为他们打气。
“年轻就是好啊,敢闯敢拼。咱们这地方太偏了,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周少婷听说黄大龙他们要去南都,心里更急了。她再次找到她爹,软磨硬泡,说黄大龙他们也要去,自己跟他们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周明远最终还是松了口。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八百块钱。
“这是我和你娘攒了好几年的钱,你拿去。”周明远的眼睛红了,“少婷,爹不是不支持你,爹是怕你在外面吃苦。你到了那边,凡事要小心,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
周少婷的眼泪夺眶而出,扑进她爹怀里哭了很久。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平阳镇的石板路上响起了脚步声。
五个人——黄大龙、梁大军、黄红鸾、梁少武、周剑,背着简单的行李,在镇口的老榕树下集合。每个人都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几包干粮和家里给的零花钱。
黄大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脚上是一双解放鞋,腰间系着一条帆布皮带。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像一个将军。
“都到齐了吗?”他问。
“到齐了!”梁大军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黄红鸾低着头,不敢看黄大龙,脸微微泛红。
梁少武拍了拍自己的蛇皮袋:“都带齐了,走吧!”
周剑“嗯”了一声,眼睛看着远方。
五个人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镇子。晨雾中的平阳镇安详而宁静,炊烟从瓦房顶上升起,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这个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走吧。”黄大龙说。
他们沿着出镇的小路,朝汽车站走去。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半张脸,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走了不到二百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等等我!”
五个人回头一看,周少婷背着行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我也去!”她笑着说,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黄大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也来了?”
“我也是去南都打工的!”周少婷走到他们中间,“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梁大军第一个拍手,“有少婷一起去,路上就热闹了!”
六个人——三男三女,站在晨光中相视而笑。
远处,汽车站的喇叭响了,那是开往县城的班车在催客。
他们加快了脚步,朝着车站走去。没有人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南都会不会接纳他们,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走多远。
但他们知道,这个早晨,一九八零年八月的这个早晨,将永远刻在他们的记忆里。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将告别故乡,奔赴那片充满未知的热土。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的汗水,将洒在南都。
班车启动了,扬起一路尘土。透过车窗,平阳镇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
黄大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峦飞快地后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激动?是不舍?是忐忑?都有。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裤兜里的那张报纸。那是他昨天在剃头铺子里捡到的,上面有一则新闻,标题是——
《南都,一个春天的故事》。
他把报纸攥得很紧,仿佛攥住了整个未来。
车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