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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货与心事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胡劲松就起身了。他一夜没睡踏实,那个装着五百元定金的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生怕吵醒身边的妻子。但孙勤香其实也醒着,她转过身来,在晨光微熹中看着丈夫。

      “你真要替他收药材?”她低声问,声音里藏着忧虑。

      胡劲松系鞋带的手顿了顿:“钱都收了,还能反悔不成?”

      “我是怕……这香港人来路不明,万一……”

      “没啥万一。”胡劲松系好鞋带,站起身,“我胡劲松打过仗,负过伤,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人家在公社备过案,能有什么问题?”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五百元不是小数目,要是事情办砸了,赔上都赔不起。

      灶房里已经有动静。胡劲松走过去,看见大娇正在生火做饭。姑娘眼睛有些肿,显然也没睡好。

      “爸,真要帮那个香港人收药材?”大娇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问。

      胡劲松嗯了一声,蹲下来帮女儿看火:“一会儿我去找老药农覃伯,你帮我照看着点林同志。”

      大娇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我咋照看?”

      “端茶送水,问问有啥需要的。”胡劲松添了根柴火,“人家是客,别怠慢了。”

      早饭时,林正奇拿出几包压缩饼干和罐头,孩子们眼睛都看直了。立信尤其好奇,拿着罐头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怎么打开。

      “我来教你。”林正奇笑着接过罐头,用随身带的钥匙圈上的开罐器熟练地打开。肉香顿时飘满整个屋子。

      “这是红烧肉罐头,香港带来的,大家尝尝。”林正奇把罐头推向桌子中央。

      立忠立信都不敢动筷,眼巴巴地望着父亲。胡劲松皱皱眉:“这怎么好意思……”

      “一点心意,感谢收留。”林正奇真诚地说,“以后还要麻烦大家呢。”

      胡劲松这才点点头,孩子们立刻伸筷子夹肉,吃得满嘴流油。大娇小口尝了一块,眼睛顿时亮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饭后,胡劲松出门去找覃伯。林正奇则打开皮箱,取出一个小本子和钢笔,坐在院子里记录着什么。

      大娇洗好碗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泡了杯茶端过去。

      “林同志,喝点茶吧。”

      林正奇抬起头,微微一笑:“谢谢。叫我正奇就好。”

      大娇脸一红,放下茶碗就要走。

      “等等,”林正奇叫住她,“能帮我个忙吗?”

      大娇站住脚,却没回头:“啥忙?”

      “听说你初中毕业,认字肯定不少。能帮我整理一下药材名单吗?我普通话不好,有些药材的本地叫法和书面语对不上。”

      大娇这才转过身,好奇地看着林正奇手中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些简单的图画。

      “我……我怕做不好。”

      “很简单,我说你写就行。”林正奇递过本子和笔,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板凳。

      大娇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她离林正奇有半尺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和山里男人身上的汗味烟味完全不同。

      “这是三七,本地叫田七,对吧?”林正奇指着一幅画问。

      大娇点点头:“山上都有,覃伯最会找这个。”

      “覃伯是?”

      “老药农,我爸找他帮忙去了。”大娇说话时不敢看林正奇的眼睛。

      林正奇若有所思:“你爸人缘很好?”

      “嗯,村里人都听他的。”大娇语气里带着自豪,“他当过兵,负过伤,是英雄。”

      林正奇点点头,继续问药材的事。大娇渐渐放松下来,她发现这个香港人虽然穿着体面,但说话很随和,不像公社干部那样摆架子。

      中午时分,胡劲松带着个精瘦老汉回来了。老汉约莫六十多岁,腰板挺直,眼睛炯炯有神,正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药农覃伯。

      “香港同志,你要的药材,山上都有。”覃伯开门见山,“但不好采啊。三七长在陡坡上,灵芝生在崖缝里,采药人都是拿命换钱。”

      林正奇赶紧给覃伯敬烟:“您老放心,价钱一定公道。我先付定金,采多少收多少。”

      覃伯接过烟,就着林正奇递来的火点上,深吸一口:“劲松说你这人实在,我信他。明天我就带人上山。”

      事情谈妥了,覃伯告辞离去。胡劲松脸上露出这几天少有的笑容:“覃伯答应帮忙,这事就成了七八分。”

      林正奇也很高兴:“太好了!谢谢胡同志。”

      下午,林正奇说要上山看看药材生长环境,胡劲松让大娇带路。大娇本想推辞,但看到父亲不容拒绝的眼神,只好应下。

      山路崎岖,林正奇走不惯,好几次差点滑倒。大娇忍不住偷笑,但还是折了根树枝给他当拐杖。

      “你们天天走这样的路,真不容易。”林正奇气喘吁吁地说。

      大娇不以为然:“走惯了就好。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一片山坡,“那里三七最多,但路也最险,去年还有人摔伤了腿。”

      林正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坡陡峭,岩石嶙峋,不禁咋舌:“采药人真是拿命换钱啊。”

      大娇突然问:“香港的山也这么陡吗?”

      林正奇笑了:“香港多是高楼大厦,山上也修了路,不像这里......”他忽然停住,似乎觉得失言。

      但大娇没介意,反而更好奇了:“楼有多高?比后山的松树还高吗?”

      “高多了,有几十层那么高呢。”

      大娇想象不出几十层高的楼是什么样子,只觉得那一定很像孙悟空见过的天宫。

      在一处平缓地带,林正奇打开皮箱,取出相机:“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大娇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照相会吸人魂的!”

      林正奇笑了:“那是迷信。相机只是把人的样子留下来,不会吸魂的。”他指着皮箱里一本杂志上的照片,“你看,这些都是相机拍的,那些人不好好的?”

      大娇好奇地瞄了一眼,看见杂志上穿着时髦的男女,不由得看呆了。

      “来吧,就拍一张。”林正奇鼓励道,“站在那棵松树下,背景很好。”

      大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她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辫子,站在松树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林正奇调整好相机:“笑一笑。”

      大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

      下山的路上,林正奇问大娇:“初中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大娇踢着脚下的石子:“能有什么打算?帮家里干活,过几年嫁人呗。”

      “没想过继续读书?”

      “山里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大娇语气突然变得生硬,“再说也没钱。”

      林正奇察觉到自己失言,赶紧转移话题:“你看,那是什么药材?”他指着一株植物问。

      大娇看了一眼:“那是地黄,不值钱。”

      林正奇蹲下来仔细观察,还拿出本子记了几笔。大娇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香港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回到家时,夕阳已经西下。立忠立信好奇地围上来,问东问西。大娇一边准备晚饭,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弟弟们的问题,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几十层的高楼、咔嚓作响的相机、林正奇认真的侧脸......

      晚饭后,林正奇拿出计算器,开始计算药材的价格。孩子们从没见过这玩意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是电子计算器,香港带来的。”林正奇笑着解释,“比算盘快多了。”

      胡劲松抽着旱烟,看似不在意,实则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孙勤香悄悄碰碰他胳膊:“你看大娇那丫头,一下午心神不宁的。”

      胡劲松哼了一声:“姑娘家大啦,见着外面来的人,难免好奇。”

      夜里,大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那块水果糖,糖纸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小心地剥开糖纸,将糖放入口中,甜味顿时弥漫开来。

      西屋的灯还亮着。大娇鬼使神差地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林正奇坐在桌前,正对着那张照片出神。煤油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专注。

      大娇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赶紧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那一夜,她梦里全是咔嚓的快门声和香港的高楼大厦。

      第二天一早,覃伯就带着几个药农来了。林正奇把药材样品和价格一一说明,又预付了部分定金。药农们拿着钱,个个喜笑颜开。

      “香港同志放心,一定把最好的药材给你采来!”覃伯拍着胸脯保证。

      胡劲松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踏实了不少。也许这个香港人真的能带来好运气。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药农送来药材。林正奇一一验收、过秤、记账,忙得不亦乐乎。大娇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助手,帮他记录、算账。

      胡劲松看着女儿和林正奇越走越近,心里开始打鼓。他找机会对妻子说:“得提醒大娇,注意分寸。”

      孙勤香叹气:“姑娘家心思活络了,哪是几句话就能拦住的?”

      一天傍晚,林正奇收到一批上好的三七,高兴之余,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大娇:“送你个小礼物,感谢这些天帮忙。”

      大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钢笔,银色的笔身在夕阳下闪着光。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大娇慌忙推辞。

      “收下吧,你帮我记录了那么多药材,这支笔正好用得上。”林正奇真诚地说,“在香港,女孩子都读书写字,你应该也有这个机会。”

      大娇握着那支钢笔,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初中毕业时,班主任惋惜地说她是班里最聪明的学生,不该这么早辍学。

      “谢谢。”她低声说,将钢笔紧紧攥在手心。

      这一切都被胡劲松看在眼里。当晚,他把大娇叫到跟前:“丫头,香港人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他迟早要走的,你别昏了头。”

      大娇咬着嘴唇:“我知道。”

      “知道就好。”胡劲松叹口气,“咱们庄稼人,本本分分才是正理。”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几天后,山里下起暴雨,河水暴涨。林正奇担心堆放在公社仓库的药材受潮,冒雨前去查看。

      大娇放心不下,拿着蓑衣追了出去。她在河边追上了林正奇,此时河水已经漫过小桥。

      “危险!等等再过去!”大娇喊道。

      林正奇回头摆手:“没事,我快点过去就行!”

      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打来,林正奇脚下一滑,跌入汹涌的河水中。

      大娇惊叫一声,想都没想就跳下水去。山里姑娘水性好,她几下就游到林正奇身边,抓住他的衣领往岸边拖。

      好在河水不算太深,在闻声赶来的村民帮助下,两人都被拉上了岸。

      林正奇呛了几口水,惊魂未定地看着浑身湿透的大娇:“你......你为什么跳下来救我?多危险!”

      大娇拧着衣角的水,低着头没说话。围观的人却哄笑起来:“香港同志,咱们大娇姑娘是看上你啦!”

      大娇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扭头就跑。林正奇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那天晚上,林正奇发烧了。山里缺医少药,孙勤香只好用土方子给他退烧。大娇守在门外,坐立不安。

      胡劲松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最后他掐灭烟头,对女儿说:“去看看吧,毕竟是为了救你受伤的。”

      大娇端着一碗姜汤走进西屋。林正奇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额头滚烫。

      “林同志,喝点姜汤吧。”大娇轻声说。

      林正奇勉强坐起身,接过碗的手都在发抖。大娇看不下去,接过碗勺,一勺勺喂他喝。

      喝完后,林正奇突然抓住大娇的手:“大娇,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大娇想抽回手,但林正奇握得很紧。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林正奇的声音因发烧而沙哑,“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就喜欢。”

      大娇愣住了,心跳如鼓。她猛地抽回手,跑出屋子,一路上心乱如麻。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就像敲打在她的心上。那一夜,大娇失眠了。她摸着那支钢笔,听着西屋传来的咳嗽声,心里五味杂陈。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大娇做出一个决定——她要去找林正奇问个明白。

      然而当她鼓起勇气推开西屋的门时,发现屋里空空如也。林正奇和他的皮箱都不见了,只在桌上留着一封信和一个信封。

      大娇颤抖着手打开信,上面是林正奇工整的字迹:

      “大娇:

      公社有急事,我先回去一趟。信封里是药材尾款,请你转交胡同志。

      等我回来。

      正奇”

      大娇捏着那封信,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也空了一块。她不知道林正奇是真的有急事,还是因为昨天的尴尬而离开。

      她更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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