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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山来客 一九七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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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夏末,桂北山区刚下过一场雨,雾气从墨绿色的山峦间升腾起来,缠绕着山腰间的吊脚楼。胡劲松蹲在自家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手卷的旱烟,眯着眼睛望向远处蜿蜒的山路。
他年近五十,脸庞被岁月和战火刻下深深的沟壑,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印记。抗美援朝回来后,他拒绝了县里安排的工作,带着一枚勋章和满身伤疤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大山。
“爸,妈叫你去后院搭把手,那口腌缸她挪不动。”大女儿大娇从屋里探出头来。她刚初中毕业,出落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明亮如山涧清泉。
胡劲松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起身。他的目光仍盯着山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这几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快去呀,”妻子孙勤香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玉米面,“一会儿立忠立信就从山上回来了,得赶紧做好饭。”
胡劲松这才慢悠悠起身,掐灭了烟头。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山路的一个拐弯处——那里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有人来了。”他喃喃道。
孙勤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皱了皱眉:“这天气,谁会来咱们这穷乡僻壤?”
黑点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人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装束——浅色西装裤,白衬衫,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在这泥泞的山路上蹒跚而行。
“不是本地人。”胡劲松得出结论,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陌生人有着本能的戒备。
陌生人越走越近,终于在他们家竹篱前停下脚步。他约莫三十出头,梳着整齐的分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白衬衫的背部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片。
“请问,这里是老圩队吗?”那人开口问道,带着一种胡劲松从未听过的口音。
胡劲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他:“你找谁?”
“我找胡劲松同志,听说他是这一带最熟悉山上药材的人。”
胡劲松的眉头微微舒展,但警惕未减:“我就是。你哪位?”
陌生人顿时露出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林正奇,从香港来的。这是名片。”
胡劲松接过那张乳白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两行字——一行汉字,一行英文。他认识汉字:香港德盛行药材采购员,林正奇。
“香港?”胡劲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身后的孙勤香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对他们来说,香港就像月亮一样遥远而不可及。
林正奇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行里听说桂北这一带盛产优质药材,特地派我来看看。我在公社打听,他们说您最懂山里的药材,我就找过来了。”
胡劲松沉吟片刻, finally侧身让出一条路:“先进来喝口水吧。”
林正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跺掉鞋上的泥,才走进院子。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站在门口的大娇相遇,顿时愣了一下。大娇羞赧地低下头,快步躲进了屋里。
“山里条件简陋,别嫌弃。”孙勤香搬来一个竹凳,用围裙擦了擦,请客人坐下,又转身进屋倒水。
林正奇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农家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竹竿上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角啄食。最引人注目的是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胡同志,听说您参加过抗美援朝?”林正奇注意到胡劲松走路时右腿有些不便。
胡劲松点点头,不愿多谈往事:“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说你是来收药材的?”
“正是。”林正奇打开皮箱,取出一本图册,“我们行里需要这些药材,价格从优。”他翻动着图册,指着一味味药材——三七、天麻、金银花、灵芝......
胡劲松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些药材山上确实都有,平日里他们偶尔会采一些到公社卫生院换点零钱,但从没想过会有人特地远道而来收购。
孙勤香端着一碗水出来,林正奇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一饮而尽:“谢谢大嫂,走了半天山路,真是渴坏了。”
“从公社到这十几里山路,不好走哩。”孙勤香说,“你今晚要在哪落脚?公社的招待所可远着呢。”
林正奇放下碗,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已经开始西沉的太阳:“我没想到山路这么难走,看来今天是回不去了。”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不知能否在您家借宿一晚?我可以付住宿费。”
胡劲松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山里人淳朴好客,但留宿一个来历不明的香港人,还是让他们有些顾虑。
就在这时,两个半大的男孩吵吵嚷嚷地冲进院子,每人背着一捆柴火。他们是胡家的二儿子立忠和三儿子立信,刚从山上打柴回来。
“爸,妈,咱今天逮着一只野兔!”立信兴奋地举起手中的猎物,忽然看见院子里坐着的陌生人,顿时噤了声,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体面的外来客。
立忠年纪稍长,更懂事些,礼貌地向客人点了点头,然后小声问父亲:“这位是?”
“从香港来的采购员,姓林。”胡劲简答道,随即像是下了决心,对林正奇说:“你要是能不嫌弃咱这穷酸地方,就住下吧。西头那间小屋虽然小,但还干净。”
林正奇喜出望外:“太感谢了!绝对不会白住,我一定付钱。”
“谈钱就见外了。”胡劲松摆摆手,“山里人家,虽不富裕,但一口饭一张床还是有的。”但他心里明白,这个香港人的到来,或许会给他们家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
夜幕降临,山区的夜晚凉意袭人。孙勤香和大娇在厨房里忙碌着,特地多炒了两个菜招待客人。立忠立信俩兄弟趴在门边,偷偷观察着那个香港来的客人,小声议论着香港在什么地方,离这里有多远。
胡劲松陪林正奇坐在堂屋,旱烟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这一带山上,药材确实多。”胡劲松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但不好采啊。陡峭的地方,年轻人都不敢去,只有几个老药农还敢冒险。”
林正奇身体前倾,认真听着:“我们行里可以预付定金,收购价格也比市场价高两成。如果药材质量好,还可以长期合作。”
胡劲松沉吟着,没有立即答应。他心里盘算着,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但也要担风险。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谨慎。
晚饭时,林正奇带来的水果糖让孩子们眼前一亮,他们从未见过包装如此精美的糖果。就连大娇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五彩斑斓的糖纸。
“姑娘多大了?”林正奇温和地问大娇。
大娇羞红了脸,低头不语。孙勤香代答:“十七了,刚初中毕业。咱这山里,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最后还是得嫁人过日子。”
林正奇点点头:“姑娘家读书总是好的。我在香港的侄女,和你差不多大,还在上学呢。”
大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知道,对于她这样的山里姑娘,继续读书是一种奢望。
晚饭后,胡劲松带林正奇到西屋休息。小屋虽然简陋,但床铺整洁,窗户上贴着的旧报纸让房间显得格外朴素。
“胡同志,”林正奇在胡劲松转身要走时叫住了他,“我这次来,其实是带着诚意的。”他从皮箱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五百元定金,如果您能帮我组织人手采集药材。”
胡劲松愣住了。五百元!这相当于他全家两年的收入。他犹豫着,没有立即接过那个信封。
“您放心,完全是正规生意。”林正奇补充道,“我在公社已经备过案了。”
胡劲松深吸一口气,终于接过了信封。手指触摸到那厚厚一沓钞票时,他感到一阵眩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立忠立信可以继续上学,意味着大娇也许能有更好的嫁妆,意味着他们全家能过上一个暖和的冬天。
“我明天就去找人。”胡劲松的声音有些沙哑,“山里人实诚,答应的事就一定做到。”
林正奇笑了:“我相信您。”
那一夜,胡家没有人能安然入睡。胡劲松和孙勤香在床上辗转反侧,商量着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该如何安排。立忠立信兄弟俩则在黑暗中兴奋地窃窃私语,讨论着香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而大娇,手里攥着林正奇给她的那块水果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彩,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五味杂陈。
她悄悄起身,透过窗户望向西屋。那里还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隐约可见一个身影在桌前写着什么。
香港来的先生——她在心里这样称呼林正奇——与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说话温和有礼,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山里男人那种粗野,而是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尊重和欣赏。
大娇轻轻剥开糖纸,将那块晶莹的水果糖放入口中。甜味顿时弥漫开来,这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甜,甜得让人心慌,又甜得让人忍不住期待更多。
西屋里,林正奇合上日记本,吹灭了煤油灯。黑暗中,他眼前浮现出大娇那双清澈如山泉的眼睛和羞赧的笑容。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自己是来做生意的,不该有别的想法。
但那一夜,他还是梦见了那双眼睛。
窗外,山风拂过林海,发出阵阵涛声。这寂静的山村,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变化的来临。而改变,一旦开始,就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