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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咸风中的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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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周环就被窗外嘈杂的市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草席上留下一个汗湿的印子。八月的上海,连清晨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
“起身啦,今日第一日开工。”周鸾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一个小镜子梳头。
周榆从门外端着一盆水进来:“楼下水龙头排队的人多到吓死,我抢到一盆,大家快用。”
三个姑娘匆匆洗漱完毕,换上最旧最耐磨的衣服——今天她们要去渔村晒鱼场工作,周明说那里腥气重,日头毒,得好生防护。
下楼时,她们遇见正要出门的胡乾胡坤兄弟。胡坤咧嘴一笑:“去砖厂啦,同你们不顺路。”胡乾则默默递过来几个馒头:“拿着,路上食。”
周环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馒头,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胡乾话不多,但总是默默地照顾着大家。
周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要带三拨人去不同的地方——年轻女孩去渔村晒鱼场,周朝夫妇和黄坚夫妇去小饭店,其余的人去建筑工地。
“晒鱼场的工头是我老乡,姓林,你们叫他林叔就得。”周明一边走一边交代,“做事勤力些,唔好偷懒。上海人最看重这个。”
公交车上挤满了早起的上班族,人们面无表情地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周环紧紧抓着扶手,闻到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汗味、香水味、早餐的油条味,还有她自己身上淡淡的鱼腥味(住处附近有个小鱼市,气味早已渗透进墙壁和衣服)。
转了两次车,又走了一段路,她们终于闻到越来越浓的海腥味。远处,一片开阔的晒鱼场出现在眼前。成千上万条鱼平铺在竹席上,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银光。几十个工人正在其间忙碌,远远望去,像是一幅活动的画面。
“林叔!”周明朝一个皮肤黝黑、戴草帽的中年男人招手。
林叔走过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三个姑娘:“就系佢哋?做得来辛苦工吗?呢度唔系玩玩下。”
“做得来做得来!”周明连忙保证,“大瑶山出来的,边个怕辛苦?”
林叔点点头:“一日二十文,包两餐,做得好再加。但要讲清楚,迟到早退扣钱,损坏鱼货照价赔偿。”
周环暗暗咋舌。一天二十元,一个月就是六百,比在广东老家挣得多多了。她顿时觉得浑身是劲。
林叔叫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阿娟,带带佢哋。”
阿娟是江苏人,在晒鱼场做了五年,动作麻利得很。她面无表情地示范如何将送来的鲜鱼分类、清洗、腌制,然后铺晒在竹席上。
“小鱼铺这边,大鱼铺那边,别搞混了。”阿娟的声音平板无波,“每隔一个时辰要翻一次面,不然晒不均匀。下雨要赶紧收,鱼淋了雨就发霉。”
周环学得认真,不一会儿就掌握了要领。周鸾和周榆却有些手忙脚乱,尤其是周榆,一不小心让鱼刺扎破了手指,血珠顿时冒了出来。
“娇气!”阿娟冷冷地瞥了一眼,“在这里做工,天天都要见血。”
周环赶紧过去帮周榆包扎:“忍一忍,习惯就好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鱼场像个巨大的蒸笼。鱼腥味在高温下变得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周环的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得厉害,但她不敢停下擦汗——林叔正背着手在场上巡视,看谁动作慢了就吼一句。
中午休息时,三人躲在简陋的工棚里吃饭。午饭是简单的米饭加一点咸菜和炸小鱼,但她们饿坏了,吃得格外香。
“我从来无想过做工咁辛苦。”周榆揉着酸痛的后腰,“腰都直不起来了。”
周鸾望着远处的大海:“但系挣得多啊。我算过了,做满一个月,可以寄五百文返屋企,够细佬妹一年的学费了。”
周环没说话,她正看着远处的一艘渔船出神。船上有几个水手正在忙碌,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但动作却充满了力量和自由。
“睇乜嘢啊?”周鸾碰碰她。
“睇船。”周环轻声说,“你哋有无想过,坐船去好远好远的地方?”
周榆笑了:“去边度啊?我哋连上海都未摸熟。”
正说着,工头林叔走了过来:“后生女,做得惯吗?”
三人连忙站起来。周环点点头:“惯,多谢林叔比机会我哋。”
林叔难得地笑了笑:“肯做就系好。听讲你哋从广东来?我都系广东人,湛江的。来上海十几年啦。”
“真的?”周环惊喜道,“怪不得明哥认识你。”
“上海好多广东人。”林叔望着大海,“最早来的一批,有的发财了,有的回去了,有的...”他没说下去,转而道,“你哋后生,有机会。但要记住,在上海,光肯做不够,还要肯学。学讲上海话,学本地人做生意的门道。”
下午的工作更加难熬。太阳毒辣,周环感到头皮被晒得发痛。她的手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被鱼鳍划破的口子,盐水一浸,刺痛难忍。
最难受的是鱼腥味,已经渗入她的头发、衣服,甚至皮肤里。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咸鱼,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海洋的味道。
收工时,三人几乎累瘫了。但林叔却叫住了她们:“今日你哋做得唔错,特别是你。”他指着周环,“手脚快,又细心。听日继续努力。”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她们——她们身上的鱼腥味实在太重了。
周鸾自嘲地笑笑:“而家我哋真系成咸鱼了。”
周环却不太在意。她想着林叔的话,想着那艘远去的渔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躁动。
回到住处,发现大家都回来了,各自带着第一天的见闻。
周朝夫妇和黄坚夫妇在小饭店工作,周朝做厨师,梁芳和黄坚的妻子李丽做服务员。梁芳因为怀孕,被安排收银,相对轻松些。
“饭店老板都系广东人,对我哋几好。”周朝说,“就是生意一般,老板成日愁眉苦脸。”
胡乾胡坤兄弟从砖厂回来,满身都是砖灰。胡乾咳嗽了几声,说:“砖厂灰尘大,但系工钱可以,一日二十五文。”
最惨的是去工地的那群中年人。彭瑜摊开双手,上面全是水泡:“搬了一日钢筋,骨头都散咗。”
但刘仔却兴奋异常:“我今日睇到上海起紧好多高楼!以后肯定要更多工地!我哋有机会!”
晚饭后,周环在公共水龙头前排队洗衣。前面是张菊张甫姐弟,他们正在商量开肠粉店的事。
“明哥帮我哋问到一个摊位,但要交押金五百文。”张菊愁眉苦脸,“我哋哪来咁多钱?”
周环心里一动。洗完衣服后,她找到周明:“明哥,晒鱼场还要人吗?张菊佢哋想开铺但无本钱...”
周明看了她一眼:“你心肠好。但系晒鱼场唔请太多人。不过我可以帮佢哋问问其他地方。”
晚上,周环躺在床上,听着周鸾和周榆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手火辣辣地痛,腰酸背痛,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她悄悄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写下:
“1998年9月1日。今日第一日做工,好辛苦。但挣到二十文。林叔话我做得不错。睇到一艘船,好想知佢去边度...”
写完,她轻轻走出房间,想到楼顶透透气。却发现胡乾已经在那里了,正对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出神。
“胡大哥?”周环有些惊讶。
胡乾转过身,笑了笑:“系你啊。都未睡?”
“手痛,睡不着。”周环老实说。
胡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呢个系万金油,擦擦会好啲。砖厂做工时,我都系咁。”
周环接过药膏,心里暖暖的:“多谢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望着上海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没有家乡多,但地上的灯火却比星星更亮。
“胡大哥,你有无想过以后做乜嘢?”周环突然问。
胡乾愣了一下:“点解咁问?”
“我觉得,我哋唔可以打一世工。”周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学多啲嘢,想...想有自己嘅生意。”
胡乾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志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同细佬都想存钱开间建材店。砖厂老板讲,上海起紧好多楼,需要好多建材。”
“真噶?”周环眼睛一亮,“咁好啊!”
胡乾笑了笑:“但系要本钱啊。而家只能慢慢存。”
楼下传来咳嗽声——是周朝。梁芳孕吐得厉害,他起来照顾。
周环突然说:“我哋都要努力。有一日,要喺上海有自己的屋企,唔使再挤喺呢种地方。”
胡乾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灯火。
第二天一早,周环又是第一个起床。她手上的伤口还在痛,但她已经学会了用布条缠住手指再做工。
晒鱼场的工作依然辛苦,但她不再觉得难以忍受。她甚至开始留意工人们如何判断鱼的品质,如何与来采购的商贩讨价还价。
中午休息时,她大胆地问林叔:“林叔,点样睇一条鱼好唔好?”
林叔有些意外,但还是耐心解释:“首先睇鱼眼,要清澈唔浑浊;然后摸鱼身,要有弹性;最后闻味道,要海腥味但唔可以有臭味...”
周环听得认真,还拿出小本子记下来。
林叔好奇地问:“记呢个做乜嘢?”
周环脸一红:“我想学多啲嘢。”
林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下午收工时,林叔特意多给了周环一条小鱼:“拿返去煮汤啦,补补身子。”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环紧紧抱着那条用报纸包着的鱼,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周鸾笑话她:“一条小鱼就咁开心?”
周环但笑不语。她开心的不是得到一条鱼,而是感觉到自己正在这座城市里一点点扎根。
那天晚上,她用那条鱼煮了一锅汤,分给大家喝。鱼汤很鲜美,每个人都喝得津津有味。
刘仔边喝边说:“今日我同老板讲咗几个改进烧鸭的方法,老板好欣赏我!”
周环惊讶地发现,不过两天时间,大家已经开始适应上海的生活,各自寻找着机会和出路。
临睡前,周环又在本子上写道:
“1998年9月2日。今日学睇鱼质。林叔赞我好学。煮咗鱼汤,大家都话好饮。胡大哥话想开建材店,我话想有自己的生意。或者有一天,梦想会成真...”
写完,她望向窗外。上海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淡淡的红色,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心里,却有一点星光慢慢亮起。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的路还很长。但有了梦想,再长的路也不怕走了。
远处,又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这一次,周环觉得那不像离别的声音,倒像是迎接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