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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虹桥火车站   一九九 ...

  •   一九九八年八月的最后一天,虹桥火车站站台上蒸腾着热浪。周环觉得自己像被扔进蒸笼的虾饺,浑身的毛孔都在拼命喘气,却吸不进一丝清凉。

      “落车啦!全部落车!”列车员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吆喝着,声音在闷热的车厢里打了个转,旋即被嘈杂的人声吞没。

      周环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跟着人群挪向车门。她身上那件淡黄色的确良衬衫已经湿透,紧贴在背上,很不舒服。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临走前阿妈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熨了又熨。

      “阿环,睇实呢!”身后传来周梓的声音。他正吃力地从行李架上拖下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面装着全村人托他们带到上海的各色东西——腊肠、陈皮、甚至还有几包凉茶。

      周环伸手要帮忙,被周梓挡开了。“呢啲粗重功夫等我嚟。”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上青筋突起,但那袋东西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胡乾胡坤两兄弟过来搭了把手。胡乾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后生仔,有力气系好事,但都要识得使巧力。”他四十五六岁年纪,比周梓他们大了将近一轮,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

      蛇皮袋终于被拖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周环忍不住咳嗽起来。

      “上海嘅空气都食人嘅。”周鸾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嘀咕着。她和周环同岁,都是二十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周轩从后面挤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哋知唔知,我听讲上海人睇唔起我?哋广东人,叫我哋‘小广东’。”

      “咁我哋叫佢哋‘上海佬’咯!”周胜满不在乎地接话,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但这笑声很快就被车站的喧嚣淹没了。一行人拖着大包小包,终于挤出了车厢。

      虹桥火车站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大得多。人流如潮水般涌动着,各地方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周环紧紧抓着随身的小包,里面装着全村人凑的路费和她在广东攒下的三百二十块钱——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跟实哟!唔好散开!”胡乾在前头喊着,他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广东大瑶山”五个大字——这是他们约定的集合标志。

      周环环顾四周,发现同镇的周朝、梁芳夫妇正吃力地拖着两个大编织袋。梁芳怀孕已经五个月,虽然还不明显,但长途跋涉让她脸色苍白。黄坚、李丽夫妇在一旁帮忙,他们四岁的儿子小斌趴在父亲背上睡得正香。

      更远处,刘仔刘菲兄妹和彭杰彭芬兄妹已经聚在了一起,正兴奋地指着车站大厅的穹顶议论着什么。张菊张甫姐弟则谨慎地站在角落,姐姐张菊死死抓着弟弟的手腕,生怕他走丢。

      而那些中年男女——彭瑜、彭彰、林敏、周杰、黄武、刘庆、刘佳、刘涛、陶洁、陶红等人,则默默地聚在一处,他们的行李最为简陋,脸上刻着更多岁月的痕迹,眼神里有着年轻人没有的忧虑和沉重。

      “全部人到齐未?”胡乾清点着人数,眉头渐渐皱起来,“差边个?”

      “差刘涛同陶红!”有人喊道。

      大家顿时慌了起来。在这茫茫人海中走散,可不是闹着玩的。

      “分头揾!后生仔去东边,中年去西边,女人仔留喺度睇行李!”胡乾迅速做出安排。

      就在大家准备分头寻找时,陶红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身后跟着慢悠悠的刘涛。

      “对唔住对唔住!”陶红连声道歉,“刘涛睇到卖包子的,行唔动了...”

      刘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手里还攥着半个肉包子。众人又好气又好笑,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好啦好啦,人齐就快啲行!”胡乾催促道,“接我哋嘅人应该已经到咗。”

      一行人拖着行李,浩浩荡荡地向出口走去。周环注意到,周围不少上海本地人投来好奇甚至略带轻蔑的目光。他们打量着这群衣着土气、大包小包的外乡人,窃窃私语着。

      一个小男孩指着他们,大声问妈妈:“妈妈,伊拉是啥地方来的?嘎许多行李!”

      那位衣着时髦的母亲瞥了他们一眼,把儿子拉到身边:“小囡勿要多看,是外地来的打工仔。”

      周环听得懂一些普通话,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衣襟。

      出站口的空气稍微流通些,但热浪依旧扑面而来。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各种招工的牌子举得老高。

      “招纺织女工!包吃住!”

      “建筑工地要力工!日结!”

      “饭店招洗碗工!有经验优先!”

      呼喝声此起彼伏,像极了广东老家的集市,只是这里的语调陌生而急促。

      胡乾四处张望,寻找约好来接他们的老乡。按照之前的联系,应该有一位早在三年前就来上海的周家远亲来接站,但人群中似乎没有熟悉的面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越发毒辣。梁芳有些支撑不住,周朝赶紧扶她到阴凉处坐下,拿出水壶给她喝水。小斌也醒了,哭闹着要回家,李丽怎么哄都哄不好。

      “接我哋嘅人呢?”周轩忍不住抱怨,“系唔系唔记得了?”

      “急乜嘢?”胡乾虽然这么说,但额上的皱纹更深了,“可能塞车啩。”

      又过了半小时,仍然没有人来认领他们。一种不安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大城市。原本指望着有熟人接应,现在却像被遗弃在了这人海之中。

      “我哋系唔系被人呃了?”彭杰小声对妹妹说。

      “唔会啩...”彭芬的声音也有些发抖。

      周环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突然无比想念家乡那绿意盎然的山峦和清澈见底的小溪。在这里,连天空都被切割成不规则的一块块,没有家乡那般开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褪色衬衫、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过来,用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喊道:“系唔系大瑶山来的?”

      “系啊系啊!”众人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应着。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汗,连声道歉:“对唔住对唔住!工地上有事走唔开,迟咗迟咗!我系周明,三年前来的那个!”

      胡乾显然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埋怨:“明哥,我哋以为你唔来了!”

      “点会唔来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周明笑着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大家都到齐了?有无晕车?有无唔舒服?”

      寒暄过后,周明开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而家我要带大家去住的地方。不过要先讲清楚,上海唔比广东,地方细,租金贵,可能要挤一挤。”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出来打工,哪有不吃苦的道理。

      周明领着大家穿过拥挤的广场,走向公交车站。一路上,他不停地介绍着上海的情况:“上海人呢,表面冷,内心热。你尊重佢,佢就尊重你。最重要系要学讲普通话,唔好学我咁,嚟咗三年都讲唔好。”

      公交车来了,是一辆老式的铰接公交车,车上已经挤满了人。

      “上车上车!行李可以放下面!”周明指挥着大家上车。

      周环好不容易挤上车厢,顿时被各种气味包围——汗味、香水味、汽油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城市的味道。她紧紧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辆颠簸而摇晃。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到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闪过,商店招牌五光十色,行人衣着光鲜亮丽。

      这就是上海。她将来要生活的地方。

      公交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象逐渐从繁华变得普通,高楼少了,矮房多了,街道也不再那么整洁。

      “到啦到啦!”周明喊道,“准备落车!”

      大家拖着行李下了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两旁是低矮的房屋,有些看上去已经很破旧。街上随处可见晾晒的衣物,老人们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摇着蒲扇,几个孩子追打着跑过。

      “呢度系闸北区,上海的老城区。”周明解释道,“租金相对便宜啲,好多外来打工的都住呢度。”

      他们跟着周明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栋三层的老式住宅前。楼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就系呢度啦。”周明掏出钥匙打开门,“男仔住一楼同二楼,女仔住三楼。每层有公共厨房同厕所。”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地上积着薄薄的灰尘。房间很小,每间大约十平米,要住四到六个人,地上铺着草席就是床铺。

      周环和周鸾、周榆被分到三楼的一个房间,同屋的还有梁芳和李丽——考虑到梁芳怀孕,让她们住在相对安静的三楼。

      “呢度就系我哋嘅新家了。”周环轻声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乐观一些。

      周鸾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距离很近,几乎伸手可及。“连天都睇唔全。”她叹了口气。

      梁芳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勉强笑了笑:“有瓦遮头就好啦。我哋出来打工,唔系来享福的。”

      楼下突然传来争吵声。她们赶紧下楼,发现是刘仔和周轩在争执。

      “点解我哋要住呢种地方?”刘仔情绪激动地指着斑驳的墙壁,“系广东我哋屋企都比呢度好!”

      周轩试图安抚他:“出嚟打工系咁噶啦,捱下啦。”

      “捱?我唔想捱!我听讲好多人嚟上海挣大钱,住洋楼养番狗!”刘仔越说越激动,“我唔要做一世穷光蛋!”

      胡乾闻声赶来,沉着脸说:“边个一口吃成胖子?成功要一步步来!你睇我,”他指着自己,“四十岁人啦,唔系一样从头开始?”

      刘仔不再说话,但脸上仍然写着不服气。

      周明赶紧打圆场:“今日大家辛苦啦,收拾一下,我带大家去食饭,顺便熟悉下周边环境。”

      简单安顿好后,大家跟着周明走出巷子,来到一条小街上。这里比刚才热闹得多,各种小店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周明指着一家小店说:“呢间系广东人开的杂货店,可以买到家乡嘅嘢。”又指着一家小吃店,“呢度可以买到肠粉,虽然无家乡嘅好食,但都算地道。”

      最后他们来到一家小饭店,门口挂着“粤香馆”的牌子。老板也是广东人,一见来了一群老乡,格外热情。

      “随便坐随便坐!今日我请客,当系为大家接风!”老板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吩咐厨房加菜。

      饿了一天的众人终于吃上了热乎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白切鸡、清蒸鱼和炒青菜,但在异乡能尝到家乡味道,已经让大家感动不已。

      吃饭时,周明向大家介绍了上海的情况:“上海而家发展好快,到处都系工地,好多工作机会。但系都要小心,有啲老板欺生,拖工资或者压价。有乜事可以揾我,大家老乡要互相照应。”

      饭后,周明根据大家的意愿和特长,开始安排工作:“周朝夫妇同黄坚夫妇,你哋有饭店经验,我可以介绍你去小饭店工作。胡乾胡坤,砖厂而家招工,工资还可以,就是辛苦啲。后生女仔,渔村晒鱼场请人,虽然日晒雨淋,但包食包住。刘仔刘菲,彭杰彭芬,你哋想开烧鸭店?我可以帮你们问问摊位的事。张菊张甫,肠粉店系好主意,上海人钟意食广东小吃。其余的人,明日我带你们去工地看看。”

      听着周明的安排,周环忽然问道:“明哥,上海这么大,我们会成功吗?”

      周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上海系大,但机会也多。关键系要肯做肯学,唔好怕吃亏。我刚来时,一日打三份工,天光做到天黑。而家唔系都熬过来了?”

      回住处的路上,周环刻意放慢脚步,观察着这个她将要奋斗的地方。夜幕下的上海与白天截然不同,霓虹灯闪烁,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偶尔有轿车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光带。

      她想起离家前阿妈的话:“阿环,出去要识得照顾自己。人生路唔熟,凡事要小心。挣到钱就寄返屋企,供细佬读书。”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三百二十块钱,突然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她不能失败。

      回到住处,周环发现周鸾正借着昏暗的灯光写信。

      “给谁写信呢?”周环问。

      “给阿妈。”周鸾头也不抬,“告诉她我们到了,一切安好。”

      周环苦笑道:“你真要告诉她我们住在这样的地方?”

      周鸾停下笔,想了想:“那就说我们住的地方很‘有特色’,邻里很‘友善’。”

      两人相视而笑,但那笑声中有几分苦涩。

      夜深了,但周环迟迟无法入睡。她躺在硬邦邦的草席上,听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声音——远处汽车的喇叭声,近处邻居的电视声,还有不知名昆虫的鸣叫。

      她想起白天那个上海小孩的话:“是外地来的打工仔。”这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总有一天,她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要让人看得起。周环暗暗发誓。

      月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周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家乡已经远在千里之外,未来的路得靠自己走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对漂泊者的呼唤。

      周环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就要开始的渔村晒鱼场工作,既期待又忐忑。她知道,从明天起,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夜更深了,整个上海仿佛都沉浸在一片灯海之中。而对这群刚刚抵达的广东人来说,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冷漠,机遇与挑战,都才刚刚揭开序幕。

      明天,将是他们在上海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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