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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人间 起初,他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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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只小心地勾住她的小指。
像是在试探一扇门是否允许自己进入。
季薇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晏珩这才将另外几根手指慢慢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一瞬,两人腕间的血契同时亮起。
微弱的银光沿着交握的手指流动,像某种无人知晓的私密回应。
季薇低头看了一眼。
晏珩的手比她大许多,修长温暖,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明明只是牵手,她却觉得心跳比第一次站上飞剑时还要快。
“不是怕走散吗?”晏珩问。
“嗯。”
“为什么低头?”
“看路。”
“路在前面。”
季薇用指尖掐了一下他的手。
“闭嘴。”
晏珩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握得更紧了。
二人没有御剑,而是沿着蓬莱通往凡间的长阶慢慢往下走。
越过云海时,季薇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她从天而降,摔进浅水溪流。那时晏珩还是一只浑身是血的小兽,连走路都站不稳。
如今,他已经能够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住山间吹来的风。
“阿薇。”
“嗯?”
“你以前说,人间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当然。人间有糖葫芦、花灯、茶楼、皮影戏,还有各种好吃的。”
“有我吗?”
季薇怔了一下。
晏珩目视前方,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手指却悄悄收紧。
季薇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现在有了。”
少年唇角缓缓弯起。
进入凡间城镇时,正值一年一度的夏祭。
长街两侧悬满彩灯,酒楼茶肆门前人声鼎沸,卖香囊、糖画、首饰和糕点的摊贩挤得密密匝匝。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中穿梭,远处还有江湖艺人表演吞剑与喷火。
晏珩表面仍维持着神兽的平静,视线却一路追着那些新鲜事物。
看到捏糖人的摊子,他会多看两眼。
经过一只会学舌的鹦鹉时,他脚步明显慢下来。
走马灯转动时,他甚至停在原地看了许久。
季薇故意问:“归衡君不是见过三十六界吗?这些也觉得稀奇?”
晏珩道:“玄霄只带我看过界门,没有带我逛过集市。”
“可怜。”
季薇拉着他走到糖人摊前。
摊主是位胡须花白的老者,面前摆着十二生肖和各种神兽模样的糖画。
季薇指了指其中一只形似鹿又长着角的糖兽。
“这个像不像你?”
晏珩看了片刻。
“不像。”
“哪里不像?”
“它丑。”
摊主的笑容僵了一下。
季薇连忙付钱,将那只糖麒麟拿起来塞进晏珩手里。
“有得吃还挑。”
晏珩低头看着糖画:“它为什么有四只角?”
“艺术加工。”
“麒麟只有两只。”
“人间没有人见过真的麒麟,画错了也正常。”
晏珩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阿薇见过。”
“我不但见过,还养过。”
“你没有养我。”
“是谁小时候每天晚上非要枕着我的腿睡?”
晏珩耳尖微红:“那是血契不稳。”
“是谁为了烤红薯烧了宁慈师父半座药圃?”
“那是意外。”
“是谁吃谢师弟的醋,三天不理我?”
“没有三天。”
“两天半也算。”
晏珩不说话了。
季薇笑得眉眼弯起。
旁边的摊主看着他们,终于忍不住道:“小夫妻感情真好。”
季薇的笑容顿时停住。
“我们不是——”
晏珩却将那只糖麒麟递到她嘴边。
“阿薇吃。”
季薇下意识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
摊主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晏珩牵着她离开糖摊,走出好远,季薇才反应过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我们不是夫妻。”
晏珩看着她。
“现在不是。”
“什么叫现在不是?”
“以后可以是。”
季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晏珩伸手替她拍了拍背,眼神格外认真。
“阿薇不愿意?”
“谁跟你说这个了!”
“那你为什么脸红?”
“热的。”
“我可以给你披风。”
“闭嘴。”
晏珩眼中浮起浅浅笑意。
他喜欢看季薇这样。
平日在蓬莱,她总是清醒、坚强,好像任何事情都无法真正击倒她。只有在他靠近时,她会慌张,会脸红,会暂时忘记归尘台和另一个世界。
仿佛此刻的她,只属于这条长街,也属于牵着她的自己。
季薇很快在街边看见卖糖葫芦的摊子。
山楂裹着透明糖衣,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她立刻买了两串。
“这个就是我答应过你的糖葫芦。”
晏珩接过来,低头咬了一颗。
糖衣碎裂,酸味紧接着冲上舌尖。
少年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好吃?”
“酸。”
“糖葫芦就是酸甜的。”
晏珩看向她手中那串。
“你的甜吗?”
“一样的。”
他却低头咬走了她刚咬过一半的那颗。
季薇握着竹签的手僵住。
“你怎么吃我的?”
晏珩慢慢咽下去。
“这个甜。”
季薇看着他唇角沾着的一点糖渍,莫名想起桃树下那次几乎贴近的呼吸。
四周人声忽然变得很远。
“都是一个摊子买的。”她强作镇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吃过。”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就是最合理的答案。
季薇的脸颊开始发热。
晏珩俯下身,认真看她。
“阿薇,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
“现在阴天。”
“糖葫芦太酸。”
“你没有吃酸的那颗。”
季薇将剩下半串糖葫芦全部塞进他手中。
“都给你。”
说完便转身往前走。
晏珩站在原地,看了看左手那串被自己咬过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右手季薇吃剩的半串。
他毫不犹豫地先吃右手那一串。
季薇走出几步,察觉他没有跟上,又回头叫他。
“还不走?”
晏珩快步追过去,顺手牵住她。
“阿薇。”
“干什么?”
“确实甜。”
季薇掐了他一下。
晏珩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季薇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
午后,他们去了茶楼。
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讲一个书生与狐妖的故事。
故事里,狐妖为了报恩嫁给书生,后来身份暴露,被道士收入塔中。书生在塔外守了一生,临死前仍问她是否后悔。
茶楼里不少姑娘听得眼眶泛红。
季薇却忍不住皱眉。
“这故事不合理。”
晏珩替她斟茶:“哪里不合理?”
“狐妖救了书生,书生喜欢她,她也喜欢书生。那他们为什么非要等别人承认?”
“因为人妖殊途。”
“谁规定的?”
“天道。”
季薇端起茶杯:“天道管得真宽。”
晏珩看了她片刻。
“阿薇觉得,只要互相喜欢,便可以在一起?”
“至少不该因为身份不同,就被迫分开。”
“若是来自不同世界呢?”
季薇的动作顿住。
这个问题比台上的故事更沉重。
她垂眼望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水。
“若是不同世界,也该由他们自己决定,而不是由别人替他们决定。”
晏珩的眼神微微亮起。
“若一人想走,另一人想留呢?”
季薇沉默片刻。
“那也不能把想走的人锁起来。”
少年眼中的光暗了一点。
她察觉到他的情绪,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但想走,不等于不喜欢留下的人。”
晏珩抬眼看她。
季薇声音很轻:“人可以同时喜欢一个人,也想回自己的家。两件事不冲突。”
“可若回家以后,再也见不到呢?”
季薇无法回答。
茶楼里满是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
她最终只将自己的手放进晏珩掌心。
“至少今天还见得到。”
晏珩慢慢握紧。
他没有再追问。
只是在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季薇喜欢他与季薇愿意留下,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黄昏时,城中忽然落起大雨。
原本的夏祭被打乱,摊贩匆忙收起货物,行人也纷纷涌向附近屋檐避雨。
晏珩撑开一道灵力屏障,将季薇护在怀中。
“不能在凡人面前乱用法术。”季薇提醒。
“他们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我让他们看不见。”
“……”
神兽果然有神兽的道理。
可雨势越来越大,通往蓬莱的界道又只在每日清晨开启。两人只能在城中寻找客栈。
他们连续问了三家,都是客满。
最后一家客栈的掌柜打量着他们交握的手,笑眯眯地说道:“二位夫妻来得巧,只剩最后一间上房。再晚半步,连柴房都没有了。”
季薇立刻松手。
“我们不是——”
“要了。”
晏珩已经将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收钱的动作快得像怕他们反悔,立刻让伙计带人上楼。
季薇跟着晏珩走上木梯,压低声音道:“只有一间房。”
“嗯。”
“只有一张床。”
“我睡地上。”
“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晏珩停在房门外。
“解释什么?”
“我们不是夫妻。”
少年推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她,神色比平时更安静。
“阿薇很介意?”
季薇被问住。
说介意,似乎太伤人。
可说不介意,又仿佛默认了什么。
“别人误会总归不好。”
晏珩垂下眼。
“明白了。”
房门打开。
上房并不宽敞,却收拾得干净。靠墙摆着一张拔步床,窗边放着桌椅与一张窄窄的软榻。
晏珩进去以后,果真没有靠近床。
他将外袍铺在窗边软榻上,又取出一条薄毯,神色平静得像毫不在意。
季薇洗漱过后躺上床,却怎么都睡不着。
屋外雨声不断,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晏珩背对着她躺在软榻上,银白长发垂落到地面。
季薇翻了个身。
“晏珩。”
“嗯。”
“地上冷不冷?”
“不冷。”
“窗边有风。”
“我不怕。”
“你过来一点。”
晏珩沉默片刻,将软榻往床边挪了一尺。
季薇坐起来。
“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这么一点?”
少年回头看她。
“再近,怕你介意。”
那句话很轻。
季薇心口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知道晏珩并非故意委屈。
正因为不是,才更让人心软。
季薇掀开床外侧的被子。
“床很大,一人一边。”
晏珩眼神微动。
“真的?”
“你再问,就继续睡窗边。”
他几乎立刻起身。
少年躺到床外侧时,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连银发都整齐地拢在自己那一边。
两人之间足足隔着两尺,像是中间还躺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季薇侧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你紧张什么?”
“没有。”
“你的呼吸都不对。”
晏珩沉默片刻。
“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他侧过脸看她。
“与你同床。”
季薇耳根开始发热。
“你小时候明明睡过。”
“那时我是兽态。”
“所以呢?”
“现在不一样。”
又是这句话。
季薇背过身去。
“睡觉。”
屋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身后传来晏珩的声音。
“阿薇。”
“又怎么了?”
“夫妻会睡在一张床上吗?”
季薇闭着眼睛回答:“通常会。”
“还会做什么?”
她立刻睁开眼睛。
“谁教你问这些的?”
“集市上有人说,新婚夫妻会牵手、拥抱、同床。”
“你偷听别人讲话?”
“麒麟耳力好。”
“那你也该学会不该听的时候堵住耳朵。”
晏珩安静了一会儿,又问:“我们今天也牵手、拥抱、同床。”
“什么时候拥抱了?”
“下雨时。”
“那是你给我挡雨。”
“所以我们与夫妻差在哪里?”
季薇咬了咬牙。
“差在没有成亲,也没有互相表明心意。”
晏珩若有所思。
“表明心意以后,就可以吗?”
“睡觉!”
季薇一把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
身后终于没有声音了。
可她能感觉到,晏珩似乎一直在看她。
过了很久,少年低声说道:“我明白了。”
季薇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明白什么了?”
“以后再告诉阿薇。”
“现在不许想。”
“已经想了。”
“也不许说。”
“好。”
他答应得过分乖巧。
季薇却觉得,自己大概给未来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夜半时分,季薇终于睡熟。
她从前在灵兽房住了太久,睡梦里习惯寻找那团温暖的白色身体。床铺稍冷,她便本能地往外侧滚去。
晏珩本就没有睡熟。
少女额头抵上他肩膀的一瞬,他的呼吸骤然停住。
季薇又靠近了一些,手臂轻轻搭在他腰间,脸颊贴上他胸口。
像从前抱着白麒麟睡觉一样自然。
晏珩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季薇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寝衣落在胸前,也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
血契随着二人的靠近微微发热。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抬起手,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
“阿薇。”
季薇没有醒。
她甚至将手臂收得更紧,含糊地叫了一声:“阿珩。”
晏珩的眼神彻底柔软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
从幼兽时期开始,他曾无数次在她怀里醒来。那时他只知道靠近她便觉得安心,却不懂得为何。
后来化为人形,他才知道自己想要的远不只是依赖。
他想牵她的手,想看她因自己脸红,想让所有误以为他们是夫妻的人不再是误会。
还想吻她。
少年慢慢低下头。
唇在她额间停留了很久,最终落下一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吻。
季薇毫无察觉。
晏珩的耳尖却已经红透。
他用气音般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
“我已经不是你养大的小麒麟了。”
窗外雨声渐歇。
季薇睡得越来越沉,整个人几乎依偎进他怀里。
晏珩犹豫许久,终于将手臂轻轻环住她。
那一夜,他再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