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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非亲生 ...

  •   雨又落了下来,细密密的毛毛雨,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雾。

      江寻不敢睡深,意识沉沉浮浮,半梦半醒间,随时感知着奶糖的动静:体温凉了没,呼吸匀不匀,翻身的时候毛巾有没有蹭开。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推门进来。

      他艰难地撑着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陈檐正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奶瓶,像是算好了时间。陈檐见他醒了,手上动作顿了顿,轻声问:“吵醒你了?”

      这话一出,江寻莫名觉得耳熟——好像之前也听过好几回。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他抬起眼,对上陈檐的目光。

      陈檐话一出口便也回过味来,这话自己确已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他低头,正撞见江寻弯着眉眼望过来,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眉梢的弧度也跟着软了软。

      江寻问几点了。陈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江寻心里粗略一算,才睡了两个多小时,倒也够了。

      陈檐没再说话,低头探了探奶糖腹部的温度,确认可以喂,才把奶瓶嘴轻轻递到它嘴边,量不多,每一口都喂得小心翼翼。

      江寻没出声,就半睁着眼,静静看陈檐的动作——指节轻稳,手腕端平,末了又压了压毛巾的边角,才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转身下了楼。

      江寻彻底醒过神来,倚着床头,把电脑搁上膝头,指尖落在键盘上,轻快而利落。他打开后台,将那些要做衣服的留言逐条点开——姓名、尺码、款式要求、工期备注,分门别类捋清,回复确认,排定顺序,列好工期。

      下午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间探出头,天色由灰白渐渐洇成暖橙。

      江寻坐在书桌前,视线从屏幕上抬起,落向窗外。天边铺开一片绚烂的晚霞,绯红揉着浅紫,又叠了一层灿金,层层漫染,河对岸的屋瓦与青石路面都浸上一层柔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让眼睛放松下来,正要低头继续忙,余光不经意扫过床头,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江寻俯下身,像之前许多次那样,伸手探了探奶糖的腹部。指尖刚触到那片绒毛,他便顿住了——温度有点低。

      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直起身,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陈檐的微信电话,开口时声音压得短促:“你上来一下。”

      陈檐来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上来的。推门时,气息还没喘匀,先对着指尖吹了几口,等指腹的余热散去,才伸手去试奶糖的温度。两秒后,他收回手,语气沉稳:“降了一点。”说着把裹着奶糖的毛巾重新理了理,边角叠齐,“没事,包好就行。”

      江寻听他语气笃定,勉强把心放下一半,但另一半还是悬着。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每隔半小时便伸一次手,反复去试,直到确认奶糖的体温没有再往下掉,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夜里,奶糖依旧跟着江寻睡。陈檐忙了一整天,该好好歇一歇了。

      江寻睡得浅,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伸手探向奶糖。指尖刚触到那团茸毛,便猛地一缩——温度似乎又低下去了。他猛地惊醒,翻身坐起,再次探向奶糖的腹部,凉意清晰地刺过指腹。

      他没有多想,掀被下床,几步走到陈檐门口,敲响了陈檐的房门。指节落得又急又重,“梆梆”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门几乎立刻就被拉开了,陈檐站在那里,眼底清明得不像刚醒,目光在江寻脸上只停了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侧身跟着他快步走回房间。

      奶糖蜷在毛巾里,呼吸比白天又轻了一点,小小的身子紧紧缩着,像在拼命护住身体里所剩无几的温热。

      陈檐伸手探了探,半晌没说话,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江寻站在旁边,胸口像是被堵住了,声音紧得发涩:“我想带它去宠物医院,可还没到开门的时间……”

      陈檐抬眼看他,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别担心。”说着便弯下腰,把奶糖身上裹着的毛巾一层层拆开,又伸手掀开江寻的被角,将那一小团轻轻放进了被窝深处,“让它贴着你睡。”

      江寻躺回去,手臂小心翼翼地拢在奶糖旁边,掌心贴着那具小小的身体,能感觉到它正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努力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趴在床沿,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一双圆眼在暗里映着微光,也不出声。

      灯光亮得刺眼。陈檐抬手把顶灯按灭,只留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被角上,落在他搭膝头的手背上,也落在江寻微微泛红的眼睛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奶糖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回升——幅度微乎其微,却切切实实地在变暖。江寻的呼吸跟着那节奏一点点松下来,像绷太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陈檐站起身,准备回房。可刚转过去,目光扫过江寻的眼睛,脚下便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没藏好的东西——一点点残存的不安,和一种极轻极淡、几乎无声的挽留。那目光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陈檐没有挑破,也没有迟疑,只是把迈出去半步的脚收了回来,重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动作自然而平常,像本就该如此。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松松散散的:“我有点睡不着。”

      江寻听了,心里一清二楚——不是他睡不着,是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江寻没有应声,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被子里那一团微微起伏的毛茸茸上。喉咙觉得有点儿发酸,却又不全是难过。

      陈檐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夜色说话。

      他说起了这个小镇,说那家馄饨馆,开了十几年了,味道一直没变,汤鲜皮薄;说广场那棵石榴树,每年会结满一树的果子,又大又甜,等熟透了落下来,砸在地上嘭的一声,裂开一肚子红籽,“到时候你多吃点。”他说得很漫不经心,像在跟一个很熟的人聊些寻常日子。

      江寻没有接话,只安静地听着,像听风穿过窗缝时的声响。

      陈檐又说起那个找到奶糖的戏台。他说小时候那里是真热闹的,逢年过节就会有戏班子搭台唱戏,锣鼓一响,大半个镇子的人都往那边挤。

      陈奶奶也在那里唱过,那时候她穿着戏服站在台上,眉毛描得长长的,身段一摆,台下就静下来。

      他讲得简短,词句素淡,没有太多修饰。可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江寻眼前:台下人头攒动,旁边有人支摊卖糖葫芦和炸串,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张望,阳光斜打下来,把戏服上金线绣的花纹照得明明亮亮。

      或许是陈檐描摹的那些旧日图景,又或许是奶糖的这场病,让江寻忽然觉得,在生命面前,一切都轻得像秋日的落叶。

      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好像也没那么沉重了。

      江寻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我小时候,很想养一只狗。”他顿了顿,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那个画面,“要白色的,尾巴长长的,像仓鼠一样,走路时翘在背上,一卷一卷的。”

      他说得很仔细,像是已经想象了无数次:那只狗要聪明,要黏人,要每天守在家门口等他放学,要在他难过时钻进他的怀里……

      他把所有温暖的想象都叠在了那只狗身上,一切场景那么具体,仿佛他已经在那幅画面里待了许多年。

      说着说着,江寻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终于和人分享了自己的秘密。

      陈檐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江寻弯弯的嘴角上,停了一拍。随即垂下眼,看向他怀里的奶糖,轻轻地开口:“白色的,尾巴卷卷的。”他侧头朝奶糖轻轻一扬下巴,语气带着笑意,“那你现在见到了,就在你怀里。”

      江寻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得肩膀轻轻耸动,整个人跟着微微起伏。奶糖被颠得迷糊,小爪子胡乱扒拉了几下,他赶紧稳住身体,抿紧了嘴,可眼里的光怎么都藏不住,亮晶晶地朝陈檐看去。

      大概是今晚的气氛太软了,又或许是陈檐接话的方式太轻巧、太妥帖,让江寻心里某根弦悄悄松了下来。人好像就是这样,一旦遇见一个愿意好好听你说话的人,便忍不住想把整颗心都摊开在灯下,不再设防,不再吝啬。

      江寻斟酌了片刻,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不是我爸妈亲的。”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应该说,我是被收养的。但……”他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像是这句话的背后还藏着太多他没理清的东西。

      他又试了几次,想用确切的词语来描述话语背后的含义,可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话怎么也递不出去。最后他放弃了,不再试图向陈檐解释那背后的种种曲折,只从另一个方向铺开,说起自己发现这件事的经过。

      “那天是我妈的生日。”他说到“妈”这个字时,语调微微停顿,像是觉得不适合,可用“养母”又太冷太硬。可他终究还是顺着那个称呼说了下去。

      江寻说,那天是他妈的生日,他买好了礼物,想把礼物藏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给她一个惊喜。

      于是他去了她的琴房。

      那间琴房里摆着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琴凳的皮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微微泛白。江寻一走进去就能闻到熟悉的松香和旧木头的气味。

      他把礼物放好,目光却不自觉滑向书架。那里有一个翻倒的相框,背朝上扣在隔板上,像是被谁匆忙拿起又随手搁下,忘了扶正。

      鬼使神差地,江寻觉得自己应该拿起来看一眼。他伸出手,把相框翻了过来。

      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小孩的照片——江寻第一眼就知道,那不是自己。

      照片里的小孩,眉眼间有一种他说不清的神采,带着不属于他的生动。江寻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拆开,抽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

      一行手写字横在泛黄的纸面,墨水褪得有些淡了,笔迹却很端正:永念,江寻,三岁。

      江寻顿了顿,像是那个画面又活生生地浮在眼前。江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当时我还想,这人有五六分像我。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是我有五六分像他。”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年父母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那些停顿、出神、偶尔闪过的恍惚,从来都不是在看他。他们在透过他,望向另一个人。

      那些注视分明落在他的眉目间,却从来不曾真正落在他身上。

      江寻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灯影落在被面上,夜像水一样漫上来,谁也没有再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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