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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红油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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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翻来覆去的追问,只有满世界的阳光,和带着洗衣粉气味的被子。
隐隐约约的,远处像是有溪流在缓缓淌过,水声细碎而绵长。
江寻迷迷糊糊地陷在其中,分不清是睡梦还是清醒,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软软地托住,轻飘飘的,不想动弹。
等江寻再次睁开眼时,窗外一片橘红,玫瑰紫与靛蓝交融。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二十。
江寻没在意,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把他从那个安稳的梦里一点一点拉回现实。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拿起手机,推开门,江寻朝楼下走去。
傍晚的小镇渐渐活泛起来。左手边不远处,一阵热腾腾的香气飘过来。
江寻脚步微微一顿,想起下午那个叫陈檐的人,抱着金毛离开时,似乎也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他说不清自己是被那股香味牵着,还是被别的什么无声地推着,只是下意识地迈开了步子。
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不过几分钟,就到了香味的源头——馄饨馆子。
店里架着一口大锅,白汽翻涌,鼓风机嗡嗡作响。客人已经坐了不少,江寻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掠过,心里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
江寻点了一碗馄饨,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这房子大概是自家盖的,收拾得干净敞亮,白墙白地砖,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墙角架子上有一只三花猫,毛色斑驳,橘的、黑的、白的,错落有致,像一幅随意泼洒的小画。
像是察觉到了江寻的注视,三花眯着眼叫了两声,声音软糯糯的,随即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又沉沉睡了过去。
江寻看着它,觉得是自己冒昧打扰了,可小猫浑然不在意,他便也安下心来,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来。
小家伙呼吸匀匀的,肚皮一起一伏,四只爪子粉嫩嫩的,看得出是被养得很用心的人照料着,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像在做着什么悠闲的梦。
“咚”一声轻响,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稳稳落在桌上。
江寻回过神来,抬头见一个年轻人正收回手,对他说:“你的馄饨好了。”他道了声谢,那人点点头便走开了。
江寻低头用勺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嫩。
桌子中间摆着一排调料,油辣椒、醋、胡椒粉。那油辣椒红亮亮的,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江寻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舀了小半勺,淋在馄饨上。红油一入汤,便缓缓洇开,将整碗汤染得红艳艳的。
江寻用勺子拌了拌,舀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一股辣意猛地蹿上来。
他被呛得咳个不停,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纸巾,刷刷抽出几张,把那口馄饨吐出来,整个人才稍稍缓了过来。
正想找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桌对面探过来,将一杯水稳稳放在他手边。
顾不得看是谁,江寻抓起杯子便仰头灌了好几口。终于,那股呛人的感觉下去了,辣味也淡了不少。
江巡抬头看向来人,入眼的先是一件黑色短袖,再是是宽阔的肩线,最后才终于看清那张脸,原来是陈檐。
陈檐正弯着嘴角低头看他,眉尾轻轻扬起,眼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看了有一阵子了。“吃不了辣?”他问,语气带着一丝揶揄。
江寻捏着空杯子站起身,耳根有点发烫,一时不知是该先道谢还是该找点什么话来搪塞过去。
墙角的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架子上,歪着脑袋朝这边看,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像是在看一出热闹的好戏。
“不能吃辣?”陈檐再次询问,语气里带着确认的意味。
江寻正要开口回答,裤腿忽然被蹭了一下,毛茸茸的,带着点试探的亲热。这感觉似曾相识。
他低头一看,果然是那只金毛,不知什么时候跟着陈檐进了店里,正仰着脑袋瞅他,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江寻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金毛勾走了,蹲下身去揉了揉它的脑门,问陈檐:“它叫什么名字?”
遇见一次是偶然,第二次遇见就该正式知道它的名字了,江寻心想。
名字是这世界上最短的咒|语。
知道了名字,便有了牵挂,就再也绕不开了。
陈檐顿了顿,说:“团子。”语气带着点被人忽视的不乐意。
江寻一听,忍不住弯起嘴角。他上次就觉得,这金毛圆滚滚、胖嘟嘟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憨态可掬的软乎劲儿,跟这名字很般配。
他又揉了揉团子的耳朵,那家伙便顺势把脑袋往他掌心里一拱,又呼哧呼哧地喘起热气来。
陈檐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这一人一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也不问了,就看着他们闹。
这时,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从灶台那边绕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截鲜红的布料,边角绣着精致的纹样。
阿姨径直走到陈檐面前,把袋子往他手里一递,语速又快又利落:“小陈,这件麻烦你改一改,要求我发你微信了,钱也转过去了啊。”
陈檐接过来,随口应了声好,阿姨便又转身忙活去了,留下陈檐拎着那只袋子站在原地。
江寻的目光从那只袋子移到陈檐脸上,又从陈檐脸上移回那只袋子,脑子里那个念头慢慢浮上来:那个裁缝店,是陈檐开的?
他忍不住又看了陈檐一眼。这人,快一米九了吧,长相凌厉寸,穿针引线?在缝纫机前低头改衣服?在灯光下捏着针慢慢修补布料的边角?
江寻用力把思绪拽回来,本来想开口说一句“团子这个名字挺好听的”,结果嘴巴一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原来你是裁缝?”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惊讶。
陈檐听了,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平平:“对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江寻抿了一下嘴唇,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生硬地补了一句:“没想到你人高马大的,却也心灵手巧。”
陈檐挑眉看了看江寻,似乎在想这是个什么形容词。
江寻强装镇定,耳根却泛起薄红,眼睛也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水光——也不知是方才被辣呛出来的泪花,还是此刻尴尬到极点的生理反应。
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团子的绒毛,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是说……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语气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团子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像是在说:我倒是觉得你说得挺好。
这时,架子上的三花猫忽然“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脆得恰到好处,像是专门挑了这个时刻开口,替江寻解了围似的。
江寻脑子一热,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抬手指向墙角的三花,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度:“你看,那里有一只小猫。”
话音未落,他的手肘扫到了桌沿的水杯。
水杯咕咚一声翻到,在桌面上漫成一片,又滴落到江寻的裤腿。
他慌忙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了一团温热的柔软——团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店里的客人看过来。江寻僵在原地,半条腿悬在半空,水杯沿着桌面滚动。
团子一边嚎叫,一遍绕着江寻打转。好一个立体音效。
整个场面鸡飞狗跳,热闹得像一场被临时编排的闹剧。
而这场闹剧的导演,就是江寻自己。
他正以最笨拙的方式,向陈檐递出一份难以收拾的混乱。
江寻耳根那片红“唰”地蔓延到了脸颊。
完了。
他从小到大的得体周全,在这个小镇上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一个接一个的蠢话往外蹦,拉都拉不住。
难道,今天不宜出行,不宜说话,不宜与任何人发生交集?
江寻轻轻地把脚放回地面,又试探性地抱了抱团子,在它背上抚了两下,团子的呜咽渐渐低下去,但尾巴还夹着,像是还没有完全原谅他。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陈檐“……我就是想说,那只猫挺好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江寻心想,大概就是那勺辣椒吧,让他痛失一碗馄饨之后,脑子也丢了,体面也没了。
一步步走出这条不归路。
陈檐看着一地狼藉,看着江寻那副“我已经不在乎了”的表情,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他别过头,像是要借着看窗外来掩饰笑意,但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周围传来其他的隐约的笑声,带着温度,灼得江寻的脸隐隐发烫,一路烫到锁骨。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直地落在某处虚无的空气中,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再也不指猫了。
三花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团子背上,爪子不紧不慢地在团子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说“好了,没事了”。
团子仰着的脑袋跟着三花的动作晃了晃,耳朵慢慢竖了起来,那声惨叫的余音终于落定在它的喉咙里。
陈檐没有去管那两只正在互相安抚的小动物。
他转过头来看了江寻一眼,笑了一声,轻轻的,温和的、安抚的,落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
江寻原本紧绷的肩线,像是被那声笑轻轻碰了一下,终于松开了一点。
陈檐没有多说什么,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裤子擦一下。”他低头,利落地把桌上倒翻的杯子扶起来,又拿了张纸巾擦干桌面上的水痕,动作从容。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你的馄饨要凉了。”
江寻握着那团纸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又看了看陈檐已经整理好的桌面,心里那点慌张被慢慢地盖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馄饨。
罪魁祸首。
他舔了舔嘴唇,感觉口腔隐隐作痛。
江寻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陈檐像是看穿了他的为难,语气松松地说:“给我吧,你再点一碗。反正你才吃一口。”
江寻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檐,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知道我只吃了一口?
随即又有些局促起来。迟疑、窘迫、夹杂着一点点不知所措。
陈檐看了江寻一眼,直接转身走到灶台边,跟老板要了一个塑料碗。
他端起那碗红油浮面的馄饨,利落地倒进塑料碗里,盖子一盖,往袋子里一放,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
“我给你重新点了一碗。再见。”说完,他提着那碗打包好的馄饨,喊了一声团子,眉眼微微一挑,目光朝门口偏了一下,便朝门口走去。
团子蹲在三花旁边,尾巴摇得正欢,不大情愿地站了起来,扭头蹭了蹭江寻的小腿,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陈檐朝门口走去。
江寻一个犹豫,便失去了拒绝的时机,只剩一句“再见”落在空气里。
他看着陈檐,一手里提着塑料碗,一手提着那袋要改的衣服,身后跟着团子,步伐随意,在门口的光线里一晃,身影便消失在夕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