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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隅阳光 江宴藏于枕 ...

  •   深夜的别墅彻底褪去了白日的虚假繁华。
      城市霓虹渐次熄灭,零星的路灯透过落地窗斜斜落进来,在光洁的地板铺出细碎又清冷的光斑。整栋楼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轻缓、孤寂,像是谁压在喉咙里不敢落下的叹息。
      江宴关上门,背抵着门板静静站了很久。
      指尖还残留着玻璃杯淡淡的余温,奶香味清淡软糯,萦绕在鼻尖,是他十几年来贫瘠冰冷的人生里,最难得的一点温柔。
      他弯腰,小心翼翼拾起地上那杯牛奶。
      温度已经散尽大半,只剩下一丝浅浅的余暖,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压在心上。
      江宴慢慢走回床边,没有喝,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一角。
      房间依旧是常年封闭的模样,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天光与烟火。偌大的卧室空旷冷清,家具规整精致,一尘不染,却处处透着死寂,没有半点少年人居该的鲜活气息。
      这里更像一座精致华丽的囚笼,困住他岁岁年年。
      他缓步躺回床上,被褥平整柔软,是保姆每天细心整理的模样,触感温顺,却暖不透他半分寒凉的骨血。
      江宴侧过身,动作极轻地将手探入枕头底下。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锋利的薄金属。
      平整、冷硬、边缘泛着细密的冷光。
      是一片小小的剃须刀片,上面还有着血迹。
      薄如蝉翼,轻如鸿毛,却藏着他无数个濒死挣扎的深夜里,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没有人知道这里藏着东西。
      家里的保姆换了一批又一批,打扫房间永远恪规矩,从不动他私人物品;心理医生只负责言语疏导,从不翻查他的房间;常年不归家的父母,更是连他卧室门都很少踏入。
      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着他最深处的溃烂,假装他只是情绪低落,只是性格阴郁,只要按时吃药、配合治疗,就总有痊愈的那天。
      他们自欺欺人,他也顺水推舟。
      江宴指尖轻轻摩挲着刀片冰凉的刃口,细微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顺着血脉一寸寸浸透心脏。
      只有这样刺骨的清醒,才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些年,他太擅长伪装了。
      他学会在人前温顺沉默,学会乖乖吞下药片,学会在医生面前假装情绪平稳,学会在母亲不耐的目光里低头缄口。他扮演着一个努力配合治疗、努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乖病人,扮演得逼真又娴熟,骗过了所有人。
      唯独骗不了自己。
      心底的荒芜从未停止生长,那些汹涌的自我厌弃、无边的绝望、日复一日的窒息,从来没有因为药物、疏导、旁人的劝说消散过半分。
      它们只是被他死死压在了皮肉之下,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悄悄翻涌、溃烂。
      刀片是他藏了许久的秘密。
      是深渊里唯一陪着他、从不欺骗他、从不要求他坚强的东西。
      难受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崩溃得想要彻底解脱的时候,只有这片冰凉的金属,能给他短暂的掌控感。只有躯体细密的疼痛,能暂时压过灵魂深处无休止的煎熬。
      江宴闭着眼,指尖抵着刃口,轻轻停顿。
      脑海里莫名闪过方才门外少年温柔的声音。
      “我煮了热牛奶,温的。”
      裴安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干净纯粹的暖意,像暗夜里不小心漏进来的一缕微光。
      就是这一缕微不足道的微光,让他今晚硬生生压下了无数次翻涌的轻生念头。
      他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温柔,舍不得彻底沉沦。
      江宴眼底轻轻发酸,喉间泛起一阵细密的涩。
      他贪恋这份温柔,又极度恐惧这份温柔。
      他这样满身阴霾、腐烂破败的人,本就不配遇见光。
      微光短暂停留,只会让早已习惯黑暗的人,更加无法忍受往后无边无际的长夜。
      他缓缓收回手,将刀片重新塞回枕头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像藏起自己见不得光的溃烂与私心。
      闭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失眠早已是刻进骨血的常态。
      大脑异常清醒,所有压抑的情绪、零碎的思绪、过往所有刺耳的话语,轮番在脑海里重播、盘旋,挥之不去。
      不知道熬了多久,沉沉的困意才缓慢席卷而来,将他拖入浅眠。
      一夜浅寐,半梦半醒,反复沉沦。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渗入房间,柔和明亮,却照不进沉在梦境深渊里的人。
      江宴睡得不安稳,眉头始终微蹙,长睫低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依旧衬得他身形孤寂消瘦。
      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不同于往日保姆匆忙打扫的声响,这一次的脚步声极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屋内熟睡的人。
      是裴安。
      裴母一早收拾家务,想起昨日儿子特意给江宴送过牛奶,见主卧房门紧闭,想着江宴性格孤僻敏感,平日里不爱见人,便叮嘱裴安,轻声进来把昨晚遗留的杯子收拾出去。
      “动作轻点,别吵到小少爷休息。”
      裴安应声应下,指尖轻轻搭在门把上,犹豫片刻,才缓慢转动。
      房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隙,清晨微凉的空气顺着缝隙漫入屋内。
      房间很暗,窗帘依旧紧闭,光线昏暗静谧,安静得能听见床上人浅浅的呼吸声。
      裴安放轻脚步走进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床上熟睡的少年身上。
      江宴睡得很沉,侧脸线条清俊冷冽,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疏离冷漠,只剩下极致的安静脆弱。皮肤白得近乎病态,下颌线条单薄,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裴安心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软。
      这几日住在江家,他时常听见母亲私下感叹。
      说这位江家小少爷实在可怜,有钱有家,偏偏活得比谁都孤独,常年独处,沉默寡言,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从前他只远远看见江宴冷漠疏离的模样,总以为对方是天性冷淡,不爱与人相交。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他熟睡的模样,才隐约察觉,那一身拒人千里的冰冷外壳,或许只是层层伪装的防备。
      裴安没有多看,目光轻轻扫过床头柜,落在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上。
      他缓步上前,伸手想要拿起玻璃杯。
      可刚俯身的瞬间,床上的人骤然动了。
      浅眠的人本就极度警觉,一点细微的动静,足以瞬间惊醒江宴。
      他猛地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睡意与梦魇的惶恐,一瞬间的慌乱过后,瞬间被浓重的警惕与冰冷覆盖。
      江宴猛地坐起身,脊背瞬间绷紧,浑身下意识进入戒备状态。
      他不习惯有人靠近他的房间,更不习惯有人未经允许踏入他的私人领域。
      常年封闭自我、缺乏安全感的病态心理,让他对一切突如其来的靠近,都本能抗拒、恐惧、抵触。
      “你干什么?”
      江宴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冷得刺骨。
      裴安被他骤然惊醒的模样惊得一顿,下意识停下动作,生怕吓到他,语气放得更柔:“抱歉,吵醒你了。我来收一下杯子。”
      他指了指床头柜的玻璃杯,目光干净坦荡,没有半分窥探,只有纯粹的礼貌与歉意。
      可就是这短暂的停顿与俯身,意外发生了。
      江宴骤然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枕头微微偏移,底下压着的东西,轻轻滑落了出来。
      “叮——”
      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在死寂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刺耳。
      一片薄薄的银色刀片,顺着枕头边缘滑落,掉落在床单之上,泛着冰冷细碎的寒光,刺眼又突兀。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静止。
      江宴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一刻,所有的冷静、伪装、克制,尽数崩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最隐秘、最不堪、最见不得光的秘密,藏了无数个日夜、从未被任何人发现的溃烂,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别人眼底。
      还是暴露在裴安面前。
      暴露在这束唯一愿意温柔靠近他、不带任何偏见的微光面前。
      巨大的羞耻、恐慌、狼狈、崩溃,瞬间淹没了他。
      江宴整个人僵硬在床上,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色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他几乎是失态一般,猛地伸手想要捂住那片刀片,动作慌乱、急促、狼狈,全然没了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
      不要看见。
      千万不要看见。
      他心底疯狂嘶吼,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慌乱与崩溃。
      可太晚了。
      裴安的目光已经落了过去。

      落在那片单薄锋利、静静躺在浅色床单上的刀片上。
      少年干净温柔的眼眸,微微一怔。
      眼底的温和浅浅凝滞,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之而来的,是极深、极轻的心疼。
      他不是不懂这片刀片藏着什么意义。
      常年抑郁、自我封闭、失眠崩溃、无人救赎的深夜里,这样小小的一片金属,是很多深陷黑暗的人,唯一的发泄,唯一的寄托,也是唯一的退路。
      裴安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骤然传来细密的酸涩与发疼。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个少年永远冷淡疏离、永远沉默封闭、永远眼底没有半点光亮。
      为什么他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拒绝所有温柔,把自己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不是天生冷漠。
      他是早已撑得太累,早已濒临破碎,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无数次挣扎、崩溃、濒临绝望。
      一隅微光刚刚落在他的世界,可他深藏的裂痕,早已遍布骨血,深入灵魂。
      房间死寂得可怕。
      两人都没有说话。
      冷风顺着未关严的门缝悄悄钻进来,拂动窗帘,轻轻吹动床单,也吹动了江宴濒临崩溃的情绪。
      难堪铺天盖地,将他死死裹挟。
      江宴垂着眼,长睫剧烈颤抖,不敢抬头看裴安一眼。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最怕自己满身阴暗溃烂,被唯一温柔待他的人看见。
      他怕裴安会和所有人一样,震惊、畏惧、疏离,最后厌恶、远离。
      怕这唯一短暂靠近他的光,会因为窥见他的破败不堪,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良久,江宴听见自己干涩发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极致的狼狈与破碎:“……别看。”
      他像个被当众揭穿伤疤的小孩,无助又慌乱,只能卑微地乞求对方,不要窥探他最深的溃烂。
      裴安没有动,也没有后退。
      他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畏惧,眼底只剩下温柔的疼惜。
      他缓缓放轻语调,声音比清晨的风还要软,小心翼翼,生怕再刺激到濒临崩溃的少年:“我不看。”
      他真的立刻收回目光,再也没有落在那片刀片上半分。
      裴安慢慢站直身体,动作缓慢、轻柔,没有一丝压迫感,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对不起,是我贸然进来,打扰你了。”
      寻常人看见这样的场景,多半会惊慌、诧异、质疑,甚至会立刻告诉家长、告诉医生,觉得他病态、极端、不正常。
      可裴安没有。
      他没有质问,没有探究,没有说教,没有指责。
      他只先道歉。
      先怪自己贸然闯入,惊扰了他,而不是怪他藏着伤人的东西。
      极致温柔的包容,瞬间击溃了江宴紧绷许久的防线。
      积压了数年的情绪,无数个深夜的崩溃、压抑、自我否定,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江宴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从小听到的永远是指责、是抱怨、是嫌弃、是逼迫。
      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懂事,你要坚强,你要好好活着,你不要拖累别人。
      从来没有人,在他最狼狈不堪、最病态破碎的时刻,温柔地和他说一句,是我不好,不该打扰你。
      江宴抬眼,漆黑的眼底泛红,水汽氤氲,盛满了无处安放的慌乱与酸涩,像被世界遗弃很久、突然被轻轻善待的小孩。
      裴安看着他强撑隐忍、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口酸肿得厉害。
      他慢慢放轻脚步,往前极轻地走了一步,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会让江宴觉得被逼迫、被侵犯。
      “江宴,”他轻声唤他的名字,温柔又郑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是你的事,我尊重你。”
      一句尊重,轻轻落在江宴荒芜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尊重过他的痛苦,尊重过他的挣扎。所有人都只想改变他、治愈他、要求他,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没有人尊重他的崩溃与无助。
      唯独裴安。
      在他最不堪的时刻,给了他最体面、最温柔的善待。
      江宴的喉咙彻底发紧,酸涩堵满胸腔,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看着眼前眉眼干净、温柔坦荡的少年,看着这束猝不及防闯入他长夜的微光。
      微光温柔,可他裂痕满身。
      一隅微光落进深渊,照见的,是他早已千疮百孔、无药可救的人生。
      裴安静静看着他颤抖的肩线,声音轻得像安抚,又像无声的许诺: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紧张。”
      “我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你。”
      “我只是……喜欢你。”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开,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浅浅落在两人之间。
      长夜终于逢光。
      可这一隅温柔微光,终究照不彻他根深蒂固的荒芜,填不满他血肉里生生世世的裂痕。
      江宴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无声地想。
      裴安,你不该来的。
      你不该看见我的黑暗,不该触碰我的溃烂,不该对我这么好。
      你是人间温柔暖阳,本该一生明媚坦荡。
      可你偏偏,闯入了我永无温度的漫长黑夜。
      偏偏照亮了我,一场注定无果、注定空欢、注定悲剧的余生。
      微光短暂停留,裂痕永远存在。
      他的长夜,从来不会因为一束光,真正回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隅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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