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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无温 江宴孤独压 ...


  •   深秋的晚风裹挟着凉意,一下下撞击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簌簌声响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进来,模糊又沉闷。
      别墅内部恒温系统早就开启,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薰淡而乏味的味道,可江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他蜷缩在落地窗下方的羊绒地毯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凉坚硬的墙体。双腿随意弯曲,下巴抵在膝盖,一双眼空洞地凝望着窗外缓缓沉落的黄昏。
      橘红色的落日一点点隐没在远处楼宇轮廓之后,余晖被层层堆叠的乌云吞噬。街道上陆续亮起成片霓虹,车流绵延,万家灯火错落铺开,热闹喧嚣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世间烟火万千,没有一盏灯火,是为他而亮。
      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十岁那年,他被医生确诊为重度抑郁症。诊室白色的墙壁刺得人眼睛发酸,母亲捏着诊断报告,眉头死死拧起,没有半句安抚,只有源源不断的抱怨。

      “怎么偏偏是你?性格阴郁敏感,整日闷不吭声,真是个累赘。”
      往后数年,大把金钱源源不断投入治疗。家里走马灯似的更换保姆,堆积如山的药物、定期安排的心理咨询,所有人都循规蹈矩地履行“救治他”的义务。
      他们按时付费,按时督促他吃药,却从来没有人愿意俯身,认真倾听他心底源源不断滋生的窒息与痛苦。所有人都期待他快点好起来,期待他变成正常人,没有人问过他,活着是不是真的很累。
      压抑的情绪在十五岁这年彻底失控,病情急剧恶化。
      母亲耐心消磨殆尽,往日勉强维持的体面尽数撕碎。尖酸冰冷的话语如同淬了寒霜的细针,日复一日,反反复复扎进江宴的骨头缝里。
      “江宴,你能不能稍微懂事一点?别总摆出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活着也是折磨大家,要死就干脆一点,不要拖累整个家。”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江宴最深的自我厌恶。
      他慢慢学会封闭自己,拒绝沟通,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失眠成了常态,漫漫长夜里,绝望如同潮水,反反复复将他淹没。无数次,毁灭的念头在脑海盘旋,引诱他挣脱这片令人窒息的牢笼。
      江宴缓缓抬起纤细苍白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皮肤下静静搏动的青色血管。心脏平稳跳动,可躯体内部,早已是一片荒芜冻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
      力道克制又小心,和别墅里其他人急躁、不耐烦的敲门声截然不同。
      江宴眼皮都未曾抬起,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任何回应。
      门外的人没有贸然推门,一道清浅温和的少年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迟疑:“我可以进来吗?”
      是裴安。
      新来保姆的儿子。
      江宴见过他几次。少年总是安安静静,眉眼干净柔和,身上带着属于外面世界鲜活蓬勃的气息。那是深陷深渊的江宴永远触碰不到的东西,两人像是活在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
      房间里静悄悄的,江宴保持沉默,不打算给予任何答复。
      裴安似乎早就预料到这样冷淡的结果,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执意想要闯进他的空间,只是轻声放缓语调:“外面降温了,风很大。如果你在屋里闷得难受,可以试着开窗透透气,不用一直封闭自己。”
      简短的话音落下。
      走廊上传来平缓轻柔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远,最终消散在长廊尽头。
      房门之外再度归于寂静。
      偌大的卧室只剩下风声在窗外游荡。
      江宴缓缓垂下目光,落在地板上自己单薄孤寂的影子上。
      方才裴安那句短暂的问候,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万年冰封的深潭,激起转瞬即逝的一圈涟漪,涟漪消散之后,潭水依旧寒凉死寂。
      一点微弱的光亮短暂照进长夜,却不足以融化盘踞在骨血里的严寒。
      黑暗顺着四肢百骸不断蔓延,包裹住他。
      刺骨的寒意不是来自室温,是从心脏深处向外渗透,一路冻僵血肉与神经。江宴缓慢地合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濒临凋零的蝶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母亲那些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反复循环,不断放大根植于灵魂深处的自我否定。他时常疑惑,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降生在这个世界。
      所有人都要求他好好活着,要求他战胜病症,做一个情绪稳定、正常合群的人。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坚持下去。
      药物在胃里留下绵长苦涩的余味,是下午按时服下的抗抑郁药剂。收效微弱,只能勉强按住汹涌翻涌的绝望,无法根除深埋心底的荒芜。
      江宴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向书桌一角摆放的药盒。白色外包装刺目,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和旁人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城市霓虹愈发璀璨,光影透过玻璃窗流淌进屋内,在地板切割出斑驳零碎的色块,热闹是外界的,与他毫无干系。
      他尝试深呼吸,胸腔起伏平缓,心底却堵着一团沉甸甸的浓雾,难以疏散。方才裴安的声音还残留在听觉里,温和干净,带着未经世事的暖意。
      那是江宴极度向往,又不敢触碰的光。
      深渊里待得太久的人,本能畏惧明亮。他害怕靠近之后,光亮终究会熄灭,徒留他独自面对更深沉的黑暗;也害怕自己满身阴霾,最终会玷污那一份纯粹。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推开主动靠近的裴安。
      走廊里再次传来细碎声响,应该是保姆在收拾家务,交谈声隔着厚重门板模糊传来。江宴懒得分辨内容,将脸颊重新抵上冰凉的膝盖。
      漫长的寂静吞噬一切。
      他不知道这样看不到尽头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或许明天,或许还要熬过无数个相同的黄昏与深夜。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的风声却愈发清晰,呜呜咽咽,像无人安抚的哭声,缠绕着整栋空旷奢华的别墅。
      这栋房子很大,大得过分。两层复式结构,挑高的客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价值不菲的家具摆件随处可见,处处彰显着旁人羡慕不来的优渥生活。可只有江宴知道,这里是一座镀金的牢笼,华丽、冰冷,密不透风,困住了他岁岁年年。
      父母常年忙于生意,奔波在外,家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处歇脚的住所,从不是归宿。他们给足了物质,填满了空旷的屋子,却唯独吝啬最廉价、最基本的陪伴与温柔。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崩溃失控的夜晚。
      保姆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个人都恪守本分,兢兢业业做好分内工作,做饭、打扫、按时提醒他吃药,客气又疏离。没有人敢和他多说话,没有人敢主动窥探他封闭的世界。所有人都清楚,这家的小少爷性情阴郁、沉默寡言,是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病人”。
      病人。
      这两个字像烙印,死死烫在他身上,伴随他从孩童长成少年。
      江宴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光亮,沉寂得像一潭死水。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落地玻璃冰凉的表面,指尖触到微凉的水汽,是深秋夜晚凝结的雾气。
      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少年少女结队走过街边的路灯,嬉笑打闹的声音隔着层层晚风遥遥传来,鲜活又热烈。
      那是正常少年该有的人生,热闹、自由、无忧无虑。
      唯独他,困在方寸房间,困在无尽黑暗,困在无法自愈的创伤里,寸步难行。
      他常常想,或许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被写好了结局。平庸的情绪,敏感的性格,破碎的家庭氛围,日积月累的压抑,最终酿成了如今的溃烂。
      心理医生每周都会按时上门,温柔地开导他,教他如何调节情绪,教他和自己和解。
      “江宴,你要试着往前走,试着接纳生活。”
      “世界很美好的,你不该一直困住自己。”
      每一次的劝慰都温柔得体,字字正确,却字字空洞。
      外人永远站在光明里劝他向阳而生,却从不会俯身看看,他身处的深渊究竟有多深,有多冷。他们从未体会过他深夜汹涌的崩溃,从未感受过那种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的窒息,自然可以轻易说出释怀与和解。
      江宴早已懒得解释,慢慢学会配合。按时吃药,按时沟通,装作情绪平稳,装作日渐好转。
      所有人都夸赞他懂事、配合,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荒芜从未长出过半分绿意。那些压抑、绝望、自我厌弃,只是被他死死压在了最深处,伺机反复,从未真正消散。
      不知静坐了多久,楼道的灯光忽然轻轻一亮。
      细碎、轻缓的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不同于保姆忙碌仓促的步伐,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江宴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认得这个脚步声。
      是裴安。
      他以为那人早已离开,没想到还在门外。
      脚步声停在门口,依旧没有急促的叩门声,只有极轻的、试探性的停顿,像是怕惊扰了房间里沉寂的一切。
      几秒后,门外再次响起少年温柔干净的声线,比刚才更轻了些,怕吵到他一般。
      “我煮了热牛奶,温的。”
      简单一句话,没有追问他情绪,没有劝慰他想开点,没有多余的打扰。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报备,温柔得恰到好处。
      江宴依旧没有出声。
      他习惯性地拒绝所有靠近,所有温柔,所有善意。他不配,也不敢要。
      门外的裴安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没有丝毫尴尬,也没有半分怨怼。
      紧接着,门口传来轻微的放置声响,玻璃杯触碰木质地板的轻响,细微却清晰。
      “我放门口了,凉了就记得倒掉。”
      少年的声音温温柔柔,穿过门板落进来,轻轻落在江宴沉寂荒芜的心底。
      “不用强迫自己回应,也不用开门。”
      “只是夜里太冷了,喝点热的会暖一点。”
      说完这句话,脚步声缓缓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整栋房子再次回归死寂。
      江宴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底沉寂的湖面,终于微微掀起一丝极浅极淡的涟漪。
      很久没有人这样对他了。
      没有人不问缘由、不求回应,只是单纯想给他一点温暖。
      从前所有人的好都带着目的,父母的付出是希望他变成听话优秀的孩子,医生的疏导是本职工作,保姆的照料是为了薪水。所有人的善意都标好了价格,唯独裴安不一样。
      这个刚搬来没几天的少年,干净、温柔、纯粹,像一束不经修饰的自然光,笨拙又真诚地照进他终年不见天日的长夜。
      江宴缓慢地偏过头,望向紧闭的房门。
      隔着一扇门,门外是温热的牛奶,是陌生的温柔,是人间鲜活的暖意。门内,是他腐烂沉寂、终年无温的荒芜人生。
      他明明无比渴望那一点温热,却本能地退缩、躲避。
      深渊里的人,最怕遇见光。
      一旦贪恋过那一点温暖,再回头面对无边黑暗时,就会加倍难熬,加倍痛苦。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依赖裴安,怕这短暂的温柔只是转瞬即逝的烟火,更怕最后,他会亲手拖累这束干净的光,让裴安沾染他半分阴郁与不堪。
      江宴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心口的位置轻轻发酸,是太久没有被温柔以待,骤然触碰暖意生出的酸涩与无措。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晚风萧瑟,吹得树枝轻轻摇晃。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静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街边的行人慢慢散去,整座城市慢慢陷入深夜的静谧。
      门口那杯牛奶,依旧安安静静地摆在原地。
      江宴终究还是起身了。
      双腿久坐发麻,站起来的一瞬间,一阵眩晕猛地袭来,脑袋昏沉发胀,眼前瞬间发黑。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缓了许久,眼前的黑晕才慢慢褪去。
      他一步步缓慢挪到门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指尖落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好几秒,才轻轻向下转动。
      门缝缓缓推开,走廊的暖光顺着缝隙流淌进来,柔和不刺眼。
      地上静静摆放着一杯纯白的牛奶,玻璃杯壁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淡淡的奶香味轻轻漫开,温柔又治愈。
      没有字条,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任何刻意的讨好。
      只有简简单单、安安静静的一份温柔。
      江宴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杯壁。
      残留的温度透过指尖蔓延上来,是这漫漫长夜里,他触碰到的唯一一点暖意。
      很少、很淡,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他荒芜死寂的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那杯温热的牛奶,漆黑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漏进一点微弱的光。
      他知道,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旁人而言,一杯热牛奶,一句随口关心,廉价又寻常。
      可对江宴而言,这是他漫长十几年冰冷人生里,最温柔、最纯粹的一次善意。
      长夜依旧漫漫,寒意依旧浸骨。
      只是从这一刻起,他死寂无光的黑夜里,好像悄悄住进了一个叫裴安的人。
      微光初落,长夜始逢温。
      只是那时的江宴还不知道,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逢,是他一生唯一的光,求而不得的空欢。
      光明来过一趟,最终还是会还给长夜。
      他的无温余生,终究无人可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夜无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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